“你想做的那些事情,我们只要拨款给动物保护机构就可以。你随时可以去检查,看看他们落实的情况,提出你的要求和建议。这明明是更简单的事情。”程子淼道,“你拥有你出众的天赋,家世,你天生就应该端坐在音乐厅的聚光灯下,应该站在晚宴的人群中央,应该轻松愉快地度过每一天……”
他道:“我只是不明白,施然。世界上有那么多人,谁都可以做这些事情,为什么偏偏是你?我不喜欢,也无法接受你每天都要这么苦,这么累,去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那你嫁给我还有什么意义?”
“我不做,谁做呢?”施然很浅地笑了一下,“我有钱,有时间,有资源,有人脉,有智慧,又愿意学习,我完全有能力做到啊。那些疲于奔命的人没有余力,那些两袖清风的人没有资本,那些心有余而力不足的人已经尽力……如果连我这样的人都不去做的话,那让谁来做呢?”
她道:“这世上总有些少有人走的路,也总得有人先迈出第一步,把难走的地方踩出痕迹,才能给后来的人指引。我想做那个开路人。我觉得我有能力做好这个开路人。我也并没有感到苦或累,因为我在做我自己。做自己,是最快乐的事情。”
“我希望……”施然顿了顿,道,“子淼。我希望,你有一天,也可以做回你自己。不要再被其他任何人束缚,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
那是故事即将结束的语气。
“……什么意思,”程子淼喃喃道,“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现在就在做我自己。如果你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可以说出来……”
“好。如果让我说的话,”施然平静地望着他,温柔地道,“你不要再继续做生意。你以前不是很喜欢设计游戏吗,是不是可以试一试,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她的话撞入程子淼的耳膜,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一瞬:“……你说什么?”
“我不知道我爸和你说过些什么,是不是给你提过什么要求……但我知道你从来就不喜欢做生意,也知道你一直都非常痛苦。”施然轻声道,“你是为了和我在一起,才过上你不喜欢的生活,这让我也非常痛苦。”
有什么东西,好像要随着她的声音慢慢浮出水面,模糊,沉重,让程子淼生出了一种强烈的,无法掌控的慌张。
“不,我没有。”他说着,脸色慢慢变得苍白起来,“我没有痛苦。我……”
他听到她一如既往的,温柔的声音。
“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她道,“谢谢你真心实意地爱过我,甚至愿意为了我改变自己。你给过我的一切幸福时光,我都会铭记。我们之间曾经拥有过美好而真挚的爱情,我不会假装它们没有发生过。”
“只是未来,”她道,“我希望你可以更爱你自己。因为我已经不再……”
声音忽然卡住,施然微微睁大了眼睛。
鲜血从他鼻腔里渗出来,在程子淼苍白的皮肤上划出刺目的痕迹,他抬起手挡住,只觉天地好像在塌陷,所有的气血都逆着上涌,唇齿间也都是血腥:“是不是我不小心做错了事,伤害了你……然然,我不知道,你原谅我,我不是故意……”
第40章 今天
“别哭了。”
施然低声道。
她抽出纸巾遮在程子淼的脸颊上,按住眼泪,按住血迹,她离他是这么的近,程子淼不顾一切地伸出手拥抱了她,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温热的呼吸打在她颈侧,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滚烫的眼泪不断滴落下来,他却好像没察觉到似的,只知晓收紧手臂,像溺水的人攥住最后一块浮木。
施然犹豫了下,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背脊。
程子淼闭上了眼睛。
久远的记忆顺着这个拥抱一起翻涌上来。
大概是高中时期,某天施然刚刚演奏结束,一行人在音乐厅后台等她,程子淼百无聊赖地在旁站着,拿手机打着一个略显粗糙的像素类游戏,听到身旁施国立和张国英的聊天声飘过来。
字字清晰。
施国立说,自家的女儿太宝贝,生意场上太多腌臜东西,以后绝对不能让施然去操这些心。
他说我们家小公主,就应该开开心心地弹弹钢琴,把股份牢牢地握在手里,然后找个成熟稳重的男人结婚,让对方打理家里的产业,好好地守护她一辈子。至于选男人嘛,有他和孟黛亲自把关,绝对是万里挑一,同龄人太幼稚,不沉稳,首先就不行。
张国英应承着,说是是是,那当然,最好再有点情感基础就更完美。
施国立说不用的,感情基础不重要,他和孟黛之前也不熟,只要两个人真心实意地过日子,日子总是能够过得好。还是成熟稳重,真心待施然,又能打理家业最重要……
程子淼跑了下神,屏幕上的小人撞上障碍,游戏结束。他没再重新开始,直接按了退出键,暗下去的屏幕映出他少年气还未褪尽的脸,他定定地望了自己几秒,然后无所谓地撇了撇嘴,收起了手机。
他删掉了攒出的游戏梗概和剧情,删掉了改了十几版的策划案,也注销了想好的工作室名字。
那天之后,他主动找到张国英,说愿意进集团,从基层做起。
车间轮岗、行业报告、商务谈判,那些他从前嗤之以鼻的、枯燥又磨人的事,如今一件一件接过来,逼着自己沉下心去学。
想要站着把钱赚了,需要时间和阅历的积累。
他毕竟资历尚浅,棱角再锐,也得学着在人情世故面前收一收锋芒。
酒桌上要陪着笑敬酒,谈合作要耐着性子周旋,遇上拿捏着核心资源的前辈,哪怕话里带刺,也得低下头递个台阶。其中当然也包括深耕多年的老牌车企龙头吴氏集团新晋掌权人,吴怡珺。
那种时候总让他感觉很恶心。程子淼每每深夜失眠,都在思考着到底要如何站稳脚跟,才能在这个市场中独占鳌头,再也不看任何人的脸色。
少年气一点点褪下去,西装换了一身又一身,他的笑里多了分寸,说话带了城府,终于活成了所谓成熟稳重的样子。
这是程子淼心甘情愿选择的路。
只要能和施然在一起,做出些牺牲,根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更让他有成就感的是,他能够把她宝贝地护在象牙塔里,让她一辈子安安心心地坐在钢琴前,不用沾染任何世俗尘埃。
在漫长的,被报表和应酬填满的日子里,他看到某些游戏资讯,也偶尔会念头一闪,想起年少时那个并不成熟稳重,但自由自在的自己。
会一笑置之,觉得遥远得好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
如今的生活很好,他很满意。
这本该是童话里最令人心动的圆满结局。
但他没想到。
施然却竟然没有选择所有人都期许的,安稳顺遂,轻松闲适的日子。她走出了那个金碧辉煌的音乐厅,闷头啃起了兽医专业的复杂课本,蹲在宠物医院里给流浪猫狗清理脓血伤口,为了救一只小猫小狗能熬整整两宿,还能跟那些蛮不讲理的宠物主人掰扯一下午道理。
她选择了一条最难、最苦,也最不被人们理解的道路。
他开始频繁在深夜等她回家,看她纤细的手背上总带着新鲜的抓痕,嗅到她浑身都是散不开的消毒水味。
他为她筑起这座城堡,结果她自己砸了玻璃,头也不回地跑进了风雨里。
那他做的这一切还有意义吗?
他和她在一起,难道是为了让她过这种日子的吗?
所谓的守护,是不是只是他一厢情愿的多余?
无数次两人吵架,再和好。
大多数时候,甚至是她先来给他台阶下。
他享受着她对他的包容和爱意,放任那些细小的裂缝在时间里慢慢扩大。
他被她惯坏了,以为那些伤口会自动弥合,也以为她根本并不在意。
程子淼如今想来,施然好似不止一次地劝过他,问他是不是觉得做生意很烦心,说那些毕竟是父辈的产业,每个人都应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也应该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她眼睛亮亮的,和他说,成功的方式有很多种,不是拥有了钱和权利就算成功,对她来说,和自己喜欢的人,一起过上自己喜欢的日子才是成功。
但他根本没听进去。
他以为她只是不愿再弹钢琴,心血来潮对猫猫狗狗产生了些兴趣而已,便随意地做下了任性的决定。
做人不可任性。
张国英从小就给程子淼灌输这个道理。
张国英单独和他说话的语气和在外人面前不同,大多数是平淡的不满,偶尔是隐隐的苛责和嫌弃。
她和他说,任性代表着凭借一腔热血就不管不顾的选择,代表不计成本的理想主义,代表永远把喜欢、情绪摆在利弊前的莽撞。
你想要把生意做好的话,最不可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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