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巍渐渐敛起笑意,握住她的手:“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宋善至疑惑地嗯了一声,反应过来又点了点头,说好。
看着眼前这间小小的、精致的宅子,她有些没反应过来,懵然地看向李巍。
“这次我战胜归来,陛下问我要什么赏赐,我要了这间宅子。”
这间宅子不大,位置却很好,她回兄嫂家,或是出门呼朋唤友逛街踏青,都很方便。
“这里地方虽然不大,假山花园设计得却很精妙,还有一方池塘……”他絮絮地说着她会喜欢的地方。
宋善至已经从他的话里隐隐猜到了他接下来要做什么事,一时间心神意乱,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反应。
……是不是,太快了?
不等她胡思乱想出个结果,李巍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十分精巧的盒子,木板缓缓抽开,露出里面金光灿灿的镯子。
是一个做工极其精妙的莲花镯。
李巍握紧了盒子,语气尽可能地温和:“我帮你戴上?”
宋善至胡乱点了点头,朝他伸出手。
冰冰凉凉的镯子被他轻轻套上手腕。
她下意识晃了晃:“好沉。”
李巍嗯了一声:“喜欢吗?”
宋善至诚实地点了点头:“喜欢。”
“那就好。”
话音落下,两人对视一眼,却不约而同地一起沉默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李巍鼓起勇气,握住她的手。
“圆圆,你……你愿意嫁给我吗?”
“不是做卫国公世子的夫人。是做李巍的妻子。”
“我说过,我要靠我自己,为你挣来荣耀。现在我觉得,时机已经到了,我们能不能、能不能……”
一向沉稳持重的青年将军头一回遇到这样说话磕巴的时候,他暗恼自己不争气,局促的视线撞过那双清亮亮的杏眸,那阵轰隆隆若春雷响彻的心跳慢慢安静下来。
他握紧手中那只柔软细腻的手,一字一顿,认真地问她:“我们能不能成为真正两心相知的夫妻?”
第72章
他越是紧张、越是郑重其事,便越衬得她此时的犹豫很不应该。
宋善至垂下眼,错开了那阵无声而紧促的对视。
李巍视线落在她紧张到快揪在一块儿的手指上,他几乎在瞬间读懂了她纠结的心绪。
“不用立刻回答我。”他尽量装作轻松的模样,那双幽静的眼眸里却涌动着黑压压的乌云。
“圆圆,你可以好好想一想,再给我答案。”
他宁愿用缓兵之计,去短暂地逃避那个他绝不想听到的答案,也不想在当下就直面她其实并没有那么喜欢他的事实。
李巍冷静地审视着自己的软弱和天真。
短短几日之间,他有本事让她回心转意,心甘情愿地给他一个肯定的答复么?
他的确想,却没办法强迫她。
一股熟悉的、恨不得将她当即拆吃入腹的恐惧感悄然无声地攀上她的后背,等她再察觉时,身体已经先理智一步往后退开,生生与他之间拉开了一段距离。
很短,他上前一步就能让它消失。李巍看着那两块儿犹带着苔痕的地砖,只觉犹如天堑,难以跨越。
注意到青年脸上满满风雨欲来的阴沉与寥落,宋善至咳了一声,解释道:“多年的习惯了,一时间不容易改过来。”
说起来,她气哼哼地瞪他:“你自己说让我好好考虑再给回复,现在又摆什么脸色?口是心非。”
李巍低着眼,嗯了一声。
承认得挺痛快,只是那副模样……怎么看怎么可怜。
宋善至及时硬起心肠,扭过脸不再看他:“我想回去了。”
李巍应了声好,送她回了她的新家。
先前闹得那样难看,宋父不肯罢休,兄妹俩也不是会低头的性子,索性请来族中长老,就此分家,之后任宋父纳多少妾室通房,或是宋善至的婚事今后如何决定,都不是彼此该操心的事儿了。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直至临别前,宋善至看向他,别扭道:“我走了。”
李巍颔首:“去吧。”
至于旁的话,一句也没有。
宋善至来了气,她不就是没当场答应他的求亲么?做出这副死气沉沉提不起劲儿的样子做什么。
她噔噔噔地走远了,直到绕过影壁,又悄悄探出一双杏眼,朝着门口的方向望去。
高大俊美的青年留在原地,像一条落进污水里浑身湿透,却又只能在狂风暴雨里苦苦支撑的大狗。
真是可怜。她又一次感慨。
心里的想法却半分没有动摇的趋势。
她还是觉得,太快了。
她与李巍彼此情投意合的时日太短,当下仍是欢愉居多,那些因为过于年轻而变得炽热难以控制的情愫而感到酸涩、低落的时刻像是轻薄的雾霭,她不能因为肉眼容易忽略它们就真的以为它们并不存在。
再者……她承认,她受到了宋父的影响,害怕她今后也会走上与许多人一样的,情意不再,只剩哀怨的状态。
从前她想得更乐观些,待她与李巍青梅竹马的情分被消磨殆尽,也许会转变成亲情。但那样的程度已经让她没办法接受,更何况是现在,她的心已经被他撑大、喂饱了,要她怎么坦然地去接受她们或许并不会一直美好下去的命运呢?
宋善至把脸埋在臂弯里,她连设想都觉得难受,真到了那一日,又该怎么办?
但逃避没有用。她不能一拖再拖,直到看着李巍转身牵起别人的手,或是她们走向分离。
宋善至心浮气躁,被脑子里乱糟糟挤成一团的想法吵得不行,索性把被子一拉,蒙头大睡。
这一睡可不得了。
宋善至做了一个糟糕透顶的噩梦。
在梦里,李巍怀抱着她的牌位沉默地过完三书六礼,拜过天地高堂。
最后夫妻对拜的时候,宋善至看到一滴泪砸向地砖,那阵迸溅开来的水花甚至落到了她手背上。
冰凉。滚烫。
沉沉地压在她心头。
目之所及尽是喜庆的红,丰神玉立的新郎站在满目的红色里,整个人却灰扑扑的,像是离群索居的树,身上散发着浓郁的死气。
他的根枯萎了,哪怕露在地面上的树干再怎么高大强壮,宋善至莫名感知到,他甚至连萌生出新芽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棵孤零零的树,平静又绝望地等待着他覆灭之日的到来。
怎么会变成这样?
真是好糟糕的一个梦。
宋善至眨了眨眼,滚烫的泪珠顺着她莹白的面颊滚下。
啪嗒一声。
站在喜堂中央的新郎似有所感,冷寂的目光越过重重花木、人群,落到了……她身上?
看着李巍脸上急剧变化的神情,还有那双一霎间亮起熊熊烈火的眼睛,宋善至有些不可置信,却还是下意识地朝着同样向她飞奔而来的青年走去。
就在两只手即将触碰到彼此的那一霎,宋善至惊愕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像是一阵被风吹散的雾霭,渐渐失去了具体的形状,消失在了天地之间。
一觉醒来,宋善至捂着怦怦直跳的心口,脑海中仍残留着青年万念俱灰,沉默着流泪的模样。
窗外传来鸟雀的清鸣,她白着脸望去,天际微薄的曦光透过糊窗的明纸,晕开浅淡而昏暗的光晕。
才将将到黎明的时候。
宋善至攥紧了掌心柔软的衾被,没有再犹豫,起身下床。
她从没有这么迫切地想要见到李巍。
见到面之后要说什么?她不知道,但内心那道‘不要让他孤零零一个人’的念头却越来越强烈。
直至她见到李巍的那一霎,所有的恐惧、委屈、后怕和怜惜像山洪一般尽数爆发,没过她的理智,直至她撞入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那些轰轰烈烈卷得她理智全无的情绪才终于找到出口,缓缓淌过。
李巍出来时显然很急,宋善至看着他凌乱的衣襟,有些想笑,唇角才扬起,就感觉到鼻子一酸。
“怎么了?”
李巍垂下眼,看着一头扎进他怀里的女郎,任凭他怎么哄,她都不肯抬起头。
一层又一层的湿意混合着滚烫的温度渐渐渗透了衣物织里,让他浑身一震。
被一双有力的手握住肩膀,宋善至只得抬起头,看清他脸上根本掩饰不住的着急与担忧,那阵酸涩又如涨潮的水,哗啦啦冲过来,几乎让她快要站立不稳。
“圆圆,和我说说话,好么?”
李巍竭力维持着镇定,手掌在她绷得紧紧的后背轻轻地来回抚,脑海中不断搜寻着可能让她这么伤心的事情。
是宋父又闹了什么幺蛾子,或是和家人闹别扭了?还是因为他,让她觉得为难,觉得烦恼了。
他于她而言,带来的更多是麻烦,还是幸福?
李巍按下丝丝缕缕的萧索,察觉到暗处投来的那几道视线,眉头微颦,单手揽上她的肩,低声道:“外面冷,进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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