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巍定定地望着她,忽然后退几步,纵身一跃,如同一尾大鱼瞬间潜入了水下。


    宋善至愣了一会儿,手忙脚乱地上前,看着平静到只剩湍急水浪的水面,心里猛地痛了一下,那道沙哑的呼唤声才落下,就被一道破水而出的哗啦声盖了过去。


    看着浑身湿漉漉,难掩狼狈之色,眼瞳却盛着亮晶晶笑意的青年,宋善至狠狠给了他一拳:“……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向你逼婚的恶霸呢!你好端端地突然跳河干什么啊!”


    吓得她最后那点儿醺醺然的酒意全都没了。


    “抱歉,我……”李巍哽了一下,低声道,“我只是想确认一下,这不是梦。”


    宋善至有些怀疑地瞥他一眼。


    他不会是为了少挨几句骂,在这儿故意装可怜吧?


    但看他这样……宋善至又的确有些意动。


    李巍下意识地伸手接过飞扑过来的人。


    冰凉的唇瓣被人粗暴地碾过。


    宋善至闭上眼,用力地在他唇上又亲了亲。


    唉,色迷心窍这种事,既然承认了一次,多来几次也无伤大雅了。


    第71章


    宋相甯捏着她的飞天大王八纸鸢,十分耐心地等着她的小姑姑午睡醒来。


    阿娘叮嘱她最近得老实些,不要惹小姑姑生气,宋相甯虽然乖乖点头应下,却不明白——小姑姑连做梦的时候脸上都挂着笑,看起来不像是心情不好的样子呀。


    她托着腮看了半晌,渐渐地也有些犯困,一头栽到了宋善至身上。


    突如其来的重压立刻把宋善至从一阵弥漫着朦胧雾气的梦境里拽了出来。


    她低着头,看见埋在自己身上呼呼大睡的那颗小脑袋,眉尾抽了抽,只得先把她抱上罗汉床躺着。


    想起在她梦境里对她微笑的青年,宋善至眼睫微动,微凉的手背贴上发热的面颊,又烫又软,让她想起放在炭炉子上的热气烤得慢慢融化的桂花糖。


    有馥郁、湿润的香气悄然弥散。


    屋外响起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缃叶注意到躺在罗汉床上呼呼大睡的小姑娘,声音放得更轻了些:“李将军的信。”


    虽然缃叶也不是头一次帮她当信差了,宋善至依旧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没办法,谁让前段时日当着缃叶的面信誓旦旦放下狠话一定要和李巍退婚的人,和眼下迫不及待想要拆信的,恰巧是同一个呢?


    唉,色迷心窍这种事做多了,就回不了头了。


    宋善至努力脸不红心不跳地伸手接过信,佯装没有注意到缃叶偷笑的样子,拉过薄被盖住小侄女的肚皮,十分镇定地叮嘱她帮着照看,自个儿拿着信躲去了东梢间旁的碧纱橱。


    拆开信时,她看见信封上布着几道被捏出的、微洇的指痕。


    她的掌心带着潮呼呼的痕迹,一如她强装淡然之下,那层呼之欲出的思念。


    李巍到江州来,实则是奉命抓捕潜逃在外的二皇子。不过二皇子怎么会慌不择路地逃入毫无根基势力的江州,他又怎么会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她们会经过的地方,这里面的关联只有李巍自己心里清楚。


    刚刚互通了心意就要面临分离,宋善至当然舍不得,但她知道,李巍有他自己的骄傲和抱负。


    他离开江州那一日,她到码头去送他。


    带着淡淡水腥气的风吹乱了她肩头披着的素罗帔子,浅紫色的素罗在日光下闪动着河中水浪一般粼粼的细彩,被风吹得鼓起,那些细密的光彩又尽数落在那双倔强着不肯流露软弱的杏眸里。


    也不是头一次别离了,这一回两人心中的不舍与眷恋却浓过天际蓄满雨汽的乌云,像是要把从前忽略的、压抑着的情愫一次性在当下偿还干净。


    空气中的湿度慢慢上升,李巍看了看压得更低的黑云,随时都有落下暴雨的可能。


    “回去吧。”李巍抬起手,碰了碰她微凉的面颊,很快又克制着放下,望向她的眼神里不再是浓重的贪婪和无法更进一步的压抑。


    宋善至抽空走了一会儿神,她觉得现在的李巍,特别像是有名有份坐稳大房地位的正室,举手投足间尽是从容平和。


    换句话说,就是知道自个儿后半生有着落了,心不急了气也不喘了。


    看着她眼里流露出的笑影,李巍半是无奈半是佯怒地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她的脸软绵绵的,像有一次路过岭南时,他从树上摘下的荔枝,拨开壳,荔枝肉晶莹剔透,是比上好的羊脂白玉还要灵动的模样。


    一如她此时。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覆着一层茧,缓缓摩挲过她脸庞时,带起一阵让人难以忽视的酥麻。


    宋善至不乐意地扭过头躲开他的手,反问道:“你没有想和我说的?”


    码头人来人往,喧闹声不绝,还有水浪撞击船身的闷响,李巍甚至能感知到不远处朝他们望来的众多视线,含着揶揄、欣慰……种种情绪。


    这里实在不是一个说话的好地方。但李巍自私地留她到了现在。


    又有一段时日不能见面,但只属于她们之间、柔软的、甜蜜的记忆太少了,他争分夺秒,想要留下更多。


    “我会和你写信。”


    眼看着他踌躇半晌,郑重其事地憋出了这几个字,宋善至满心的期待顿时往下一坠,翻脸无情:“我才不会给你回信!”


    李巍看着她,像在看一只没有得到零嘴而炸毛的波斯猫。


    船上传来一阵高高低低的咳嗽声,那是示意他应该返程的信号。


    李巍看着她湿漉漉的眼,莞尔:“我会多给你写信的。”


    “不回信可以,看过就好。”


    说完,他最后碰了碰她鬓边那朵娇艳欲滴的山茶花,坚持道:“走吧,我看着你走了,我再上船。”


    在一些事上,他总有自己的一套坚持。


    宋善至皱了皱鼻子,慢吞吞哦了一声,转身走了。


    直到她上了马车,掀开帘子往岸边看去时,那道颀长身影依旧立在那里,如一座巍峨的山,只要她记挂着他,回头一看,他就还在。


    风吹过信筏,簌簌轻响。


    李巍说到做到,每隔几日便会有新的信送来。


    那样寡言冷性的人,信里的笔触却意外坦诚、热烈。


    “连当着那么多人的人说一句想我都觉得不好意思,这信肯定也是躲起来偷偷写的。”宋善至哼了一声,想象了一下李巍独自坐在房间里,每写几句就要警惕地抬头观望四下有没有人窥视的样子,乐出了声。


    等下次见面的时候,一定要好好拷问他。


    他在写这些信的时候,心里都在想些什么?


    ……


    李巍给她的信装满了一个小匣子,在这年深秋的时候,她再见到他时,竟然生出一时情怯之感,停在离他几步的地方,没有动。


    看着她紧绷着的娇媚脸庞,李巍却笑了。


    霜雪一般冷淡自持的青年将军在见到暌违已久的心上人时,脸上倏然绽放开的笑意太过明亮,如同一朵在白日盛开的昙花,清冷中带着让人目眩神迷的美。


    宋善至站在原地,看着他大步朝自己走来,脚步越迈越大,她抿紧了唇,感觉自己的心跳仿佛也随着他越来越急促的步伐而怦怦惊跳起来。


    “圆圆。”他的声音里还带着昼夜兼程披星戴月赶路之下的沙哑。


    李巍看着近在咫尺,伸手就能抱个满怀的心上人,一时间却生出些局促,明明回来的路上想了不知道多少等见面之后要与她说的话,但望着她清澈杏眼里映出自己的影子,他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沉默而炽烈地望着她。


    “谁许你这么叫我了?我们很熟吗?”


    说好将二皇子扭送归京就回去接她,中间却又发生了一些事,重逢时,上一次见面已过去了快小半年。


    宋善至知道李巍有不可违拗的使命在身,她能够体谅,却依旧不可避免地感到思念和委屈。


    李巍顿了顿,轻声道:“你不记得我了?”


    宋善至赌气地扭过头去,高傲地从唇缝里漏出一个嗯字。


    话音才落下,一双坚实有力的手臂倏然握住她的腰,宋善至有些惊慌地垂下眼,来不及开口,眼前的事物猛地转动起来,和她头上的珠翠钗环一块儿碰撞出悦耳的轻鸣,唯有那双噙着笑意的幽深眼眸一如既往,清晰而深刻地映入她心扉。


    李巍放下她,手掌仍落在她腰上,望着那双浮上水光的杏眼,故意道:“怎么样?记起来了吗?”


    宋善至头还有些晕,闻言瞪他一眼:“托你的福,忘得更干净了!”


    李巍笑得肩膀都在抖。


    他十三岁便奔赴战场,再回到汴京时,身上已是被塞外的风雪和杀戮压沉的持重内敛。宋善至头一回见他笑得这样开心,眉眼弯弯,带着一身漫不经心的少年气,直直落进她眼底。


    她看得入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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