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说着,那双冷淡的眼眸扫过那些躲在暗处的影子,瞥到他们老老实实地缩了回去,他才收回视线。


    李巍不喜欢和父母同住,早两年便自己搬出去住了。他昨夜将近一夜未眠,望着黑黢黢的屋子煎熬了大半夜,直到黎明时分才将将合上眼,没过一会儿,却又听到亲卫过来敲门,语气很有几分古怪的激动。


    她来找他了。


    一霎间的狂喜瞬间被更冰冷的现实压制。李巍望了望窗外仍未完全褪去蟹壳青的天际,这么早,她来找他,是发生了什么事?


    这件事压在他心上,直到现在都没有解开。


    接过李巍递来的瓷杯,掌心感知到一阵暖意,宋善至捂了一会儿就放在了一边,拉着跪在她身前的李巍起来,又按着他坐下。


    李巍好脾气地任她施为。


    宋善至坐在他腿上,双臂环住他的脖颈,仍有些苍白的脸庞深深埋进他颈窝。这是一个充满眷恋的姿态。


    李巍一颗心像是泡在了水里,皱皱巴巴,是软的,可这些褶皱又时刻提醒着他,此时的不圆满。


    “我做了一个噩梦。”


    终于,她闷闷地出声。


    李巍默默松了口气,想起她小时候受了惊吓之后容易发噩梦的事,心底又泛起淡淡的苦涩。


    她是被他突兀的求亲吓倒了,才会做噩梦么?


    他沉默着,一圈一圈泛开哀怨的心湖却因为她冷不丁砸下来的一句话而瞬间暴乱。


    “李巍,我们成婚吧。”


    他怔在原地,半晌没有说话,耳畔只有凌乱呼啸的风浪声。


    他难得露出这副呆气模样,宋善至一看就笑了,那份因为梦中的情景太过真实而悲伤的心绪也被悄悄抚平。


    她感受得到,当下的一切都是真的。


    她和李巍不可能重复梦境里那般阴阳相隔的悲惨命运。


    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宋善至眨了眨眼,双手用力地捏了一下他的脸。


    又紧又滑。


    “接下来的话还要让我说?李巍你真是太过——”


    话音未落,那个‘分’字就被他突然凑上来的吻给吞没了。


    他亲得很凶、很急,像是迫切地想通过这些亲昵在证明什么,察觉到怀里的人身子越来越软,最后几乎成了一朵委地的花,绵软无力地伏倒在他怀里,李巍抱着她腰肢的手臂一紧,吻却慢慢变得温柔。


    “圆圆,我好高兴。”


    他伏在她耳畔,明明才分开,却又克制不住地轻轻吻她柔软的耳垂。


    寡言冷肃的青年在她耳畔来来回回地吻,絮絮叨叨地念。


    他是真的开心。


    宋善至紧紧地抱住他,闭上眼,梦里那个穿着婚服却一身死气沉沉的新郎满眼绝望看向她的模样却一直挥之不去。


    是她和李巍的上一世吗?还是预示的梦境?


    她打了个冷颤。


    李巍动作一顿,改为捧起她的脸庞,一双噙着笑意的眼仔仔细细地搜寻过她脸上的任何一处细节,温声道:“我让人送些热水来。”


    “不要。”宋善至摇头,又一头埋进他怀里,“……抱得再紧一些就好了。”这样她就不会冷了。


    李巍没有说话,双臂收紧,让自己变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温柔地将她包裹其中。


    下巴拂过她软蓬蓬的发,有些许的痒。


    李巍却没有动作,心口一沉,等她彻底睡熟之后,他动作轻柔地把她抱起,走进内室之后小心翼翼地弯腰把人放在了床上。


    或许是闻到了熟悉的雪地松枝的气息包裹着她,宋善至并没有醒,睡得很沉。


    李巍坐在床沿上,凝视着她睡梦之中仍然蹙起的眉心。


    到底是什么样的噩梦?


    可怕到他紧紧抱着她的时候,都感觉她的魂魄仍有丝丝缕缕被留在了那个梦里。


    李巍垂下眼,替她掖了掖被角。


    他起身出去,招来一个亲卫,让他去支三千两银子,再去一趟大慈恩寺为她烧香压惊。


    等她好转一些,他再亲自带她去大兴寺去一趟,让圆镇方丈为她收惊吧。


    ……


    宋善至这一觉睡得不太安稳。


    她又做梦了。


    梦里的场景不再是那间处处透露着悲凉的喜堂,而是一处散发着浓郁铁锈腥气的……战场?


    尸横遍野,遍地残肢断臂,即便知道这是在梦里,不是真的,宋善至仍觉得腿软。


    直到她视线触及更远的地方,看到了那个倚着一块大石头勉强半坐着的将军。


    是李巍。


    他似乎疲倦极了,眼睫低垂着,侧脸冷厉,几道纵横的血痕落在上面,让他像极了一把卷刃的刀。


    宋善至下意识地朝他走去。


    感觉到一道气息的靠近,来人脚步局促,带着一股底盘不稳的轻悄,应当不是练家子。


    是误入战场的百姓么?


    这一仗打得太过艰难,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他的生命在慢慢流逝。


    快点死去也好,他并不畏惧死亡。


    只是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已经喝过孟婆汤投胎转世了……他现在赶着下去,万一追得上呢?


    耳畔隐隐传来一道熟悉的呼唤声。


    李巍嘴角艰难地勾了勾。


    这年头的黑白无常手段真是高明,用将死之人最牵挂的那道声音来引诱他心甘情愿地奔赴黄泉……


    但不得不说,他们的手段奏效了。


    他睁开眼,循着心里那道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万一还能再看她一眼呢?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凑近放大的娇俏脸庞。


    她眉头紧紧皱着,胭脂色的唇被咬得发白,一派担忧之色。


    李巍怔怔地望着她。


    啊,果然是假的。


    圆圆从来没有为他露出过这样担忧、焦急的神色。


    但是,李巍卑劣地想,在他生命最后的尽头,就让他自欺欺人一回吧。


    宋善至看着他抬手,冷不丁地把她往下一拽,她懵然地往下压去,直到感受到那阵温热,她才反应过来——居然,可以碰到他?


    “不要说话。也不要动。”


    李巍慢慢地伸手抱住她,闭上眼,贪婪地享受着最后一刻的温情。


    希望接下来到奈何桥的路程能够再远些,让他能够多一点时间可以回味这个虚无的拥抱。


    李巍睁开眼,推开她。


    “我准备好了。走吧。”


    他声音平静,视线却刻意偏开,不再看她。


    宋善至听了他的话,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走?走哪里去?


    她一个人也扛不起他啊。


    “你等等,我去找人——”


    话音未落,那股熟悉的、身形即将消散的感觉又来了。


    宋善至拼命往前一扑,摔在他身上,听着他压抑不住的痛哼声,她握紧他的手,用力地咬了下去。


    “你要好好活下去……”


    那道声音和她的人一起化作点点星辰,消失在他面前。


    可那阵绵密的痛意却没有消失。


    李巍怔怔地看着虎口上那道泛着深红色的牙印,蓦地眼眶通红。


    ……


    宋善至醒来时,模模糊糊看见一道峻拔的身影就坐在床前,他闭着眼,像是在想事情。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从背后贴了上去。


    “又做噩梦了吗?”


    宋善至点了点头,又摇摇头。


    “不算是噩梦……但也不是什么让人开心的梦。”


    她用力地搂住他,丰盈柔软的面颊挤成一团,说话的声音也跟着变得黏糊。


    “等到我们成亲之后,我再告诉你。”


    如果能顺利成婚的话,就可以说明第一个梦境里的事不会再发生了吧?


    感受着她话里的认真,李巍笑着点头。


    他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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