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善至在姜山有个庄子,是阿娘从前还在世的时候买下来记在她名下的,庄子上十分清静,躺在竹榻上看着远处烟峦叠翠、青霭浮空,她浮躁的心境渐渐也跟着云卷云舒平静下来。


    积攒了几日的疲惫逐渐浮上,她让玉琴她们早些歇息,不用过来伺候,自个儿进了屋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黎明时分忽然下起雨来,宋善至被雨声吵醒,却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带着另一阵奇怪的动静,像是……粗重的呼吸声。


    她一下清醒过来。


    她飞快望了一圈,蹑手蹑脚地下了床,拿起抵窗的木棍紧紧握在手心,准备等那个狂徒一进来就给他一闷棍。


    李巍看着她模糊的身影映在窗纱上,知道她醒了,没再遮掩,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圆圆,是我。”


    听着熟悉的声音,宋善至紧绷着的心神一松,紧接着又是一提。


    李巍这个王八蛋,大半夜不睡觉跑来这儿吓她做什么?


    她不高兴地拉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已的李巍。


    她有些惊讶,怎么会弄成这副模样?苦肉计啊?


    李巍站在原地,双腿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


    从汴京到江州,快马加鞭也得花费四五个时辰。但他闹了一场乌龙,想见到她的迫切心情反而愈演愈烈,来回十个时辰的路程,硬生生被他压缩到了七个时辰。


    幸好,还不算太晚。


    赶在她气冲冲地让他滚进屋擦洗换身衣裳之前,李巍执拗地望着她,声音嘶哑低沉。


    “圆圆。”


    “你还要我吗?”


    你爱我吗?会一辈子爱我吗?愿意一直牵着他的手,直至步入坟茔中吗?


    第55章


    他身后是破晓的天光,铺满天穹的蟹壳青逐渐变得轻盈,万事万物都笼罩在黎明前的朦胧之中,他俊美分明的脸庞也一同陷进忽明忽暗的光影里,唯有那一双深潭似的眼睛,波光澹澹,带着她看不懂的忐忑与寥落。


    宋善至皱着眉,一时没说话。


    只是闹了一场别扭,连吵架都算不上,还不至于走到让他怀疑她们从此就分道扬镳,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吧?


    一日不到的时间,李巍经历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她在思索,淅沥的雨丝被风撞得零碎,吹乱了她垂落在肩前的长发。


    乌发素肌,软玉温生,像是一朵在风雨里静静立着的玉兰花。她其实不需要他的照拂,靠着自己也能汲取月晖雨露,活得很好、很自在。


    没有办法抽身的人,是他。一直都是他。


    李巍克制着伸手替她捋一捋那缕乱发的本能,却不舍得移开视线,近乎贪婪地描绘着她在曦光中


    他屏住呼吸,等待着那把决定他命运的铡刀落下。


    他不再挣扎,心甘情愿却又怯懦地把他的贪婪、他的不知满足、他的患得患失尽数展现在她面前。


    李巍说完,眼眉低垂着,不敢去看她此时的神情。


    “……圆圆,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千疮百孔,满是缺陷,只剩下向你索求爱的本能在驱使我,伪装成一个正常人。”


    他厌恶极了一切会让她们分离的人、事,包括她敬爱的亲友家人。每当将她永远留在他身边、让那双明澈的杏眸里只能全心全意地倒映出他一个人的影子这样阴暗的念头升起时,唯有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不要让她再次回到厌恶你、想要逃离你的状态’这样冰冷的警告,才能压制住他日渐失控的欲望。


    他像是一匹脱缰的马,不知何时就会一脚踏空,坠入深渊。


    李巍舍不得把她一同拉下无望的深渊。


    “倘若你想要及时止损,我会尊重你的决定。”


    他喉咙干涩,仿佛每吐出一个字都在耗费他莫大的力气。


    雨声淅沥,依稀有鸟雀振翅飞出树丛的声音从云雾迷蒙的远山那头传来,但心脏鼓噪的声音愈演愈烈,逐渐盖过了外界的噪音,恍惚间他以为自己被拉入了另一个世界。


    只剩下他和她。


    他倾泻而出的情绪一时间太多、太猛、太沉重,像是裹挟着泥沙的潮汐涌过,再退去时,沉积的泥沙仍留在她身上,潮热的风、席卷的浪来回拖扯着这些泥沙瓦砾,有微妙的刺痛感传来。


    宋善至抿紧了唇,一时间有许多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她唯一确定的是目前占领上风的是恼怒,和失望。


    “尊重我的决定,你真的能做到心甘情愿地放手,看着我和我梦寐以求的温润如玉翩翩君子成婚生子,让别人代替你陪着我走完这一辈子吗?”


    她的声音在细雨里有些微的发颤,传入他耳廓时有一种类似失真的扭曲。


    李巍面色苍白,淋漓的雨水顺着他冷峻分明的脸庞往下滴落,他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思绪不要随着她的话去深思、去幻想,但他控制不了。


    下颌蓦地传来一阵温热的柔软。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甚至称得上粗暴的力道。


    李巍沉默地顺着她拉扯的方向,向她低头。


    宋善至双眼极亮,她审视着他此时眼眸中盛满的嫉妒、痛苦,那片静寂了许多年的湖泊此时风浪大作,她甚至能听到风暴的哀鸣。


    她嗤笑一声,掐着他下颌的手又收紧了一点:“你连我说这几句话的功夫都受不了,你凭什么故作大度地说只要我愿意,你就能放手?”


    李巍哑口无言。


    那只像羊脂一样柔软细腻的手忽地松开了对他的钳制。


    不等他心头泛起的失落积攒得再多一些,她手指慢慢往下滑,直直戳在他惊跳不休的心房前。


    “扪心自问。李巍,你能做到全身而退么?”感受着指腹下那阵激烈到快要将她的思绪都跟着一起晃乱、震碎的心跳,宋善至警告自己,绝对不许在这种时候掉链子。


    她可以理解李巍失而复得之后反而变得更加深重的不安,但她以为这些时日下来,他应该明白了她的心意。他以为她随时可能会抽身而去,只留下他独自承受绝望,承受更加凶猛的反扑。


    他把她当成什么了?


    这份潜意识里的不信任,才是她最介怀,最不能容忍的点。


    她越想越气,用力戳着他的心口,冷声道:“我可不想成亲当日被前夫抢亲这种狗血的戏码发生在我自己身上,我也不想你像袁世伯那样每年每月都给我和别人的孩子送来各式各样的礼物,错过就是错过,她们阿爹的责任不需要由你这个外人来承担,你懂不懂?”


    她每说一个字,都能化作细细的长针又准又快地扎入他的五脏六腑,很快,他连呼吸间都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铁锈腥气。


    前夫抢亲。她和别人的孩子。错过就是错过。他这个外人。


    李巍耳畔不断回响着这些冷冰冰的字眼,面容紧绷,几乎失去了控制表情的力气。


    他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狰狞,很难看吧。


    要不然的话,她为什么会用和从前一样……不,甚至更加冷淡、厌恶的眼神看着他?


    李巍发现,他连这种程度的冷待都忍受不了。


    那双任由冰冷与燥意一同游走、碰撞的手抬起,轻轻碰起她的脸,被雨水浸得冷透的额头小心翼翼地触碰上她的,语气里是再明显不过的哀求。


    “不要这么说,不要这样对我……圆圆。”他拼命想要求取一些来自她的仁慈与心软,冰冷的唇瓣胡乱地印在她盈着淡淡香气的脸庞上,但他很快发觉,她没有回应。


    往日那些甜蜜的、潺潺不绝的水声,此时连淅淅沥沥的细雨声都能轻而易举地盖过、淹没。


    那个充斥着绝望意味的吻断在雨幕里。


    李巍僵立在原地,仍维持着半抱着她的动作,执拗地不肯放手。


    “这不正是你所求的东西么?我给你我的回答,你也给我你许下的承诺。”宋善至冷冰冰地推开他,任由他踉跄着退后几步,险些跌在湿漉漉的石板上,眼睫亦没有一丝颤动,“怎么?你现在又觉得后悔了?后悔说出了自己根本办不到的事?”


    雨水滴入眼眶,有异物入侵的刺痛感猛地传来,李巍却不肯闭眼,径直迎上她似嘲讽又似恼怒的视线,颔首:“是。我后悔了。”


    零碎的雨丝蓦地被他甩至身后。


    李巍再度靠近她,一字一顿,极尽哀求:“圆圆,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给我一次可以反悔的机会——”


    他的话还没说完,宋善至干脆利落地给出她的回答:“不好。”


    李巍怔住。


    宋善至看见他眼眸里有明暗浮动的光影闪动,深深吸了一口气,硬起心肠,轻声道:“诚然,你的不安,一部分来源于我。我从前想与你退婚这件事一直像一根刺一样埋在你的心底,你从不会主动去触碰,但我们每每经历过一些事,那根刺总会出其不意地动一动、戳一戳,让你一直不能释怀。连带着那些幸福、高兴的回忆,都会催动你的痛苦。可这不是我们的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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