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李巍总喜欢亲她抱她,再想到刚刚那个猜测,宋善至犹豫,他是不是憋坏了?
小莲蓬鲜少有缺水的时候,充沛到一日之内连降两三场小雨。
但是他……好像一次都没有满足过。
“李巍。”她扑进他怀里,闷闷地叫他的名字。
她有些后悔了,早知道就换个法子刁难他了,花迟迟不开,难不成是种子不行的缘故?还是随着他一路星夜兼程快马加鞭到房州,没种下之前就被捂坏了?
李巍不想让她发现他的惴惴不安,但她想,感情一直都是两个人的事,她没理由发现了却漠视不理。
李巍低低嗯了一声,修长有力的手指抚过她发鬓旁垂下的珍珠。
“要不然,我是说,来都来了,我阿兄,还有姨母她们也都在,不然就,趁着这个机会,成亲……吧?”
感受到落在她身上那道视线越来越炽烈,她浑身也像是被蓦地腾飞的火舌舔舐过一般,热得她头脑发蒙,说话时也有些断断续续。
到最后,她索性闭上眼,一鼓作气说完了。
屋内一片寂静,外面的蝉鸣声被拖得越发长。
他的呼吸声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
李巍垂下眼,看着怀里的人眼睫扑簌簌抖个不停,她害羞、或是紧张的时候总是这样。
这样的事理应由他来开口。
巨大的幸福感升腾而起,在他头顶不停地绽开焰火,火星溅落在他身上,依稀有尖锐的灼伤感传来。
提醒着他,他们之间仍有亟待解决的问题。
从前是他在害怕她随时会抽身而去,但现在她炽烈的真心触手可及,他却不敢去接。
何其懦弱。何其卑劣。
宋善至等了好一会儿,不见他出声,再仔细一听,心脏惊跳的动静不会造假,但他始终一言不发。
她有些恼了,抬起头推开他,板着脸道:“你什么意思?答应或者不答应都是几个字的事儿,需要考虑那么久吗?”
四目相对。
她眼里水亮亮的,带着喷薄欲出的怒火和失望。
李巍像是被灼痛一般匆匆别过脸去,顿了顿,才道:“这样太仓促了……我不想委屈你。再等一等,好吗?”
他声音低哑,带着一点儿小心翼翼的哀求。
宋善至顿生一种皇帝不急太监急的荒谬感。
“等吧等吧你继续等,下回你就是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一定会答应!”
宋善至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小衫和肩上搭着的披帛,不想再多看这个不知突然在犯什么轴的男人,正要出去透透气,拉开门却看见端着菜饭的小沙弥站在原地,一副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的局促模样。
“多谢小师傅,给我吧。”
小沙弥有些不好意思:“女檀越,还是我给您端进屋去吧。”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稳稳地端起了托盘。
“我来就好。”
小沙弥见任务完成,红着脸对着他们点了点头,脚底抹油一般赶紧溜了。
宋善至站在门口,望着院子角落那棵碧绿的芭蕉,就是不肯看他。
李巍低声道:“先吃饭吧。相国寺的大师傅做素烧豆腐很有一手,还有这道碧玉莴笋,也是你从前喜欢吃的,尝尝好不好?”
菜肴清鲜的香气直勾勾地往她鼻子里钻。
宋善至顿时觉得和他赌气不吃饭这个念头太傻了。
她板着脸坐到桌前,李巍沉默着给她布筷夹菜,她一概不拒,却一个眼神都不肯给他。
李巍也没有多说话,两人之间难得沉默。
他心知肚明,他的惶恐不安、患得患失没办法依靠她来解决。这份深植于他骨血之中的恐惧来源于亲眼目睹她消失在自己面前时铺天盖地的绝望和痛苦,轻易拔除不了。
让她重复着、日复一日地表达对他的爱意和重视,这反而是一种枷锁,压力之下,只会加速把她推离他身边。
心病已久,他要怎么样才能把这块埋得又深又重的病灶挖出来?
他知道,这次只能靠他自己。
但该如何做?他毫无头绪。
李巍再一次深切地感受到茫然无措的无力感。
……
从相国寺回来之后,两个人便陷入了冷战。
连性情稳重的玉琴看着两人之间冷淡的氛围都忍不住着急,旁敲侧击地劝,宋善至听得直摇头,鬓边那朵艳丽似火的凌霄花跟着晃,如同一团摇曳的火焰。
“我心里有数,你别劝了,反正这次我不可能让步。”
她不明白,李巍为什么要拒绝。
他有什么事都闷在心里,只想自己解决,从来不想和她分享的老毛病还是没有改。
诚然,宋善至知道,李巍就是这么个性子,他已经习惯了揽去所有的责任独自承受,时间久了,这份习惯深植于他的骨血之中,很难更改。
但她就是会免不了失望。
看到自己从前和他说的那些话、做的努力如同泥牛入海,半分作用都没有,寥落之余,她甚至觉得有些心灰意冷。
过往的甜蜜再度涌上时悄然变了滋味,既酸且涩,带着绵长的苦味,让她烦躁不已。
她把手里抓着的藤球用力地丢了出去,看着团团欢快起飞的背影,她拍了拍手,做了决定:“我们出去走走吧。”
既然要散心,在车水马龙的汴京城里有什么意思,宋善至给团团套上专门给它新编的五彩绳,又带上了它心爱的小藤球,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上了马车,朝着城郊山上的庄子驶去。
李巍从紫宸殿出来,目不斜视地绕过了正在殿前跪着的老妇人。
数位御史联手上书,狠狠参了新阳侯及其门下党羽一本,瞽姬一事闹得沸沸扬扬,皇帝当即下令将新阳侯还有几个被披露勾结的官员一同下了大狱。邓太后深知此时自己不能出手,也没办法再使圣意转圜,更没办法顶着漫天的骂声保下她不成器的兄弟,索性告了病,让近身伺候的女官放出风声,太后为此事又愧又气,直言先帝和皇帝为她之故给了新阳侯太多荣宠,如今他犯下大错,她不敢再为其求情,但请皇帝秉公处置,又拨了银子给那些敢于进殿状告新阳侯的瞽姬用以安抚。
她想要断尾求生,再图以后,皇帝却不肯放过她。
得到消息的寿安老太君急急忙忙地进宫,在紫宸殿前跪了大半日了,水米未进,眼看着已经憔悴得不成人样了。偏偏邓太后的未央宫和紫宸殿里都没有恩旨传来,她被架在这儿,除了生生跪晕过去,别无他法。
方才皇帝与他谈及边寨一事,许是感念他在让邓太后一党元气大伤之事上的贡献,又许是照常的敲打,但无论如何,他总算肯免了边寨十年里的赋税徭役,又额外拨了库银、征调外地徭役前去修缮城墙。
想起上次东羯人试图在地下水中投毒之事,倘若不是斥候早早发现,只怕边寨早就变成了一座荒城。
皇帝不喜欢他待在汴京太久,已经在委婉地催他启程回房州。
但她这次不会和他一起回去。她会去江州。他们会分开很长一段时日。
而且……她还在生气。他仍然对他的旧疾束手无策。
思及此,李巍面容冷峻,浑身煞气外溢,一众官员见着他时更是不敢靠近。
他驱马回了位于随英巷的那处宅院。
空荡荡的,没有她的笑声,没有团团的吠叫。
连空气中漂浮着的淡淡莲香都叫他觉得心浮气躁。
李巍大步进了屋子,看见屋里微有些凌乱,像是仓促收拾了行李,仍有几口箱笼敞开着放在原地。
像是不被主人需要,索性留在原地。
和他一样。
她……已经去江州了么?
他有些干涩地转了转眼睛,环顾屋内,却没有看见她留下的信,或是写着只字片语的纸扉。
只有满室的寂寥和残余的淡淡香气提醒他,这座宅院曾经迎来过它命定的女主人。
李巍是一个耐得住寂寥的人,十数年的军旅生涯让他习惯孑然一身的滋味。但人都是贪心的,经历过幸福美满的时刻,此后每一刻的孤寂都裹挟着比先前更为迅猛、浓重的悲意,直摧心神,他反应过来时,轰隆隆的雷雨早已降下,眼中、鼻间全是潮热的水汽。
赶在夺门而出之前,他犹带着最后一丝侥幸,问在门口洒扫的老管家:“她们今日什么时候走的?可曾和你说了要去往何处?”
老管家抱着扫帚,茫然地想了一会儿,点头:“是,是,夫人今儿天还亮的时候就走了,说是要去江、江什么来着?”
李巍喉头一滚,看着天边尚且明亮的日光,径直翻身上马。
看着一人一马狂奔而去,老管家下意识扫了扫被风卷起的落叶,转得有些慢的脑子里总算想起了那个地名。
“对,就是姜山!”老管家抚了抚心口,暗乐哪有老婆子说得那么夸张,他记性也没那么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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