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一日又一日地陷在这样患得患失的折磨里,我不忍心。”
“可我又有什么错?”
宋善至紧紧咬着牙,等那阵汹涌的泪意过去,她才继续道:“从前我不想和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成婚生子,稀里糊涂地过完一辈子。现在我也不想和一个不相信我的人继续走下去。那样太累了。”
那道晦涩沉重的视线一直紧紧落在她身上,宋善至没有躲避的念头,声音逐渐低下去:“我们都好好想一想吧。”
李巍眼也不眨地看着她,哑声道:“想什么?”
宋善至都要被这个故意装傻的男人气笑了。
她故意放慢了语速,一字一顿,力求他能够听得清清楚楚:“当然是想我们之间,这段感情,到底还有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
几乎在她尾音落下的瞬间,李巍眼睫倏地一颤,明显区别于雨水的泪珠滚滚而下。
他很难过。她也没好到哪儿去。
宋善至知道,如果不趁着这次机会彻底闹开、说开,把他心底那个病灶连根拔起,这个问题一直横亘在她们中间,迟早会酿出让她们都无法承受的苦果。
她别开视线,压抑着心底翻滚着的涩意,轻声道:“我们都各自冷静一下吧。庄子上还有多的空房,你自便。”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关上门。
隔着一扇木门,门里门外,都在下雨。
李巍怔怔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脚上像灌了铅,沉重得他连动一动脚趾的力气都没有。
一道模糊的声音顺着门扉的缝隙传来。
“不要用苦肉计,这样只会让我更讨厌你。”
冷淡又尖锐的一句话,却让李巍眼瞳里重新泛起亮光。
她在关心他。她还愿意关心他。
李巍艰难地调动所有的力气,力求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柔和一些:“好,我听你的。”
只是声音一出口,他忍不住皱起眉,太粗哑了。
门内静悄悄的,没有反应。
李巍屏住呼吸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初升的日辉穿透雨幕直直落在他后背,他才后知后觉,转身离去。
……
李巍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再醒来时,浑身如同在火焰堆里滚过一遭般,喉咙都被熏得发干发痛,连呼吸都带着让人心惊的滚烫。
不过短短几息,他反应过来,他应当是着了风寒,身体犹带着高热退去之后的不适。
他抬手揉了揉发酸发胀的眉心,侧目往屋内看去,很简单的布置,屋子里空空荡荡的,除了他,再没有别人。
李巍压下心头下意识浮现的期待与随之而来的失望,翻身下床。
门吱呀一声,有人从外面推开门,李巍立刻望过去,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陌生的少年脸庞。
“您醒啦?”
少年显然很激动,连忙放下手里的药碗,一股极其浓郁的苦涩药味随着风飘来,李巍顺着敞开的门往外望去,天光大亮,他这是睡了多久?
少年自我介绍,他叫石生,是庄子上佃农的孩子。
“大娘子让我来照顾您,谢天谢地,您昏睡了两日,这会儿总算醒过来了。”
李巍因为前半句而柔软的心扉在听到昏睡两日这几个字时又猝不及防地紧了紧。
“她……我是说,大娘子呢?”
风生挠了挠头:“今儿是七夕,大娘子一早上看过庄子上各位婶娘姐姐们各自的蛛网,给了好多赏钱,又给大家伙儿放了一日假,叫她们各自去玩。”或许是他终于察觉到李巍瞥来的眼神里不耐实在太明显,风生又急忙补充道,“然后大娘子就让人套车出去了,应当是进城过节吧?听说今年好几家贵人一块儿建了一栋说有百尺高的乞巧楼呢!那场面一定很热闹……”
李巍没有心思再听他继续唠叨,扯过一旁清洗干净的外衫披在身上就往外走。
风生愣了愣,捧着药碗追出去:“大司马,您这——药还没喝呢!”
不等话音落下,那道峻挺身影早已不见。
风生挠了挠头,嘀咕道:“那么大个官儿,还嫌药苦就不喝药啊?”
……
今日七夕,还未入城时就能听到遥遥传来的欢声笑语。
李巍面色冷淡,径直奔马回了随英巷的宅院。
老管事一如既往地热情迎接。
李巍想起他随口造成的那个乌龙,有些哭笑不得,婉拒了老管家替他喂马的好意,快步进屋洗了个澡,又换了一身衣裳。
他没再骑马,只身闯入了十丈红尘之中。
按着当朝习俗,七夕当日上到皇帝百官,下到平民百姓,皆是纵情欢庆,这日不设宵禁,通宵达旦,彻夜狂欢。
李巍看着摩肩接踵的人群,不少年轻女郎脸上都戴着样式新巧的面具,任由他视力再卓绝超群,也很难在茫茫人海中发现她的踪影。
他沉下心来,余光不停地注意到那些戴着面具的人,脑海中蓦地掠过一丝熟悉感。
“劳驾,可否告诉我这些面具是从哪儿购得的?”李巍目光诚恳,“我想买一个带回家去送给我的妻子。”
被他拦下的两个小姑娘看着面前英俊高大的男人提起自己妻子时格外缱绻柔和的神情,有些害羞地对视一眼,很爽快地给他指了地方:“喏,就是那个地方。”
李巍颔首谢过她们,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道描着大朵牡丹的牌匾上。
天香楼。那是她的产业。
他呼吸逐渐急促。
她是在故意考验他吗?
她也在期待他们重逢的时刻吗?
李巍压下唇边上扬的弧度,不再犹豫,直直朝着那座高楼奔去。
第56章
站在高处,俯瞰着满城的欢声笑语随着憧憧人影一同晃动,夜市千灯照碧云,将铺满深沉蔚蓝的天穹都映出了一片绚丽华彩。
玉琵双臂撑在朱红栏杆上,感受着裹着暑热的风擦过耳畔,心跳得飞快,倒不止是因为她头一回站在这么高的地方看七夕灯会,更大一部分原因是她记挂着宋善至吩咐她的事儿。
大司马怎么还没来?该不会他压根还没领悟到大娘子的心思吧?
玉琵心中惴惴,等那道又快又重的脚步声传来时,她连忙转身,见来人是她刚刚念叨那位,暗暗松了口气。
不远处的年轻女郎脸上也戴着面具,但观其身形气质,李巍很快认出她的真实身份:“玉琵。”
他咬字清晰,语气冷淡,玉琵误会他是因为没能见着心上人,反而见到的是她这个障眼法而生气,连忙将一旁的柳枝递给他,硬着头皮道:“大司马,这是大娘子给您的第一道线索。”
第一道?意思之后还有几道关卡在等着他。
李巍并不意外。
被他积藏心底的沉疴一朝爆发,如同一场黄昏时分的雨,天色将暗,暮色降下,潮热黏腻的水汽无孔不入,他与那些晦涩沉重的情绪共处、争斗了那么久尚且无法免俗地感受到痛苦,更何况是头一回直面这些的她。
他沉默着伸手接过那截翠绿的柳枝,短短一霎间,他想起十年前那场未尽的约定。
少女清脆的声音犹萦绕在耳畔,她提醒他:“是在西河旁第三棵老柳树下见面,你别走错了。”
西河已毁,河堤的一排柳树也早已在那场灾厄中被颠乱的河水和石块冲击之下倒地死去。十年过去,人们为西河重新修筑了稳固的堤坝,河堤小路旁也植来了新的乔木,葳蕤浓绿,荫蔽着每一个路过歇脚的百姓。
李巍曾站在修缮一新的河堤上,凝望着从灾厄之中恢复的一切,人们迫切地需要用新生的、更好的东西去掩埋从前的悲痛。连她失足坠落下去的那个深坑也被填埋,平整如初,乍一看好似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但只有他知道,他在这里失去过什么。
他望着滚滚而去的河水,心中满是绝望与愤怒。所有的一切都在往前走,没有回头的可能,他却永远被困在原地。
现在,她用一枝翠绿的柳枝告诉他,他应该走出来了。
河水奔流不绝,堤岸上新植来的老柳树早已吐出新芽,他不该再继续被过往的执念困住。
李巍慢慢收紧手中的柳枝,对着局促站在一旁的玉琵颔首:“多谢。”
说罢,他不再犹豫,转身往外走去。
玉琵愣了愣,想起大娘子的另一句吩咐,她急了,还有一句诗没说呢!
但李巍脚步实在太快,玉琵追不上,只能折返回栏杆旁,看着那道峻挺身影没入人群,径直朝着南边走去。
她有些纳闷,是巧合?还是心有灵犀?
手中的柳枝柔中带韧,轻盈若无物,李巍紧紧握着它,掌心却像是被带着倒刺的长鞭狠狠鞭笞过,那股火辣辣的痛意夹杂着丝丝缕缕的、微妙的兴奋,很快席卷全身。
几乎在视线触及那支柳的第一霎间,他脑海中浮现出的不是折柳相送这样带着悲情的告别寓意,而是另一句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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