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日修行的功德不会不保了吧?


    李巍扫了一眼门外那道踌躇的人影,上前几步,宋善至理直气壮地把湿漉漉的手指递过去,他拿出手帕细致地给她擦拭干净上面淋漓的水珠,温声道:“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附近有亲卫守着,你若累了就小睡一会儿。”


    宋善至不疑有他,点头说好,见他还有唠叨的趋势,轻轻推了推他:“早去早回。”


    这几个字说得很有道理。


    李巍颔首:“那我去了。”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一定早去早回。”


    宋善至没忍住笑了出来,双手挽住他,一路把他送到了门口,瞥了一眼脸红到快要冒烟的小沙弥,憋笑道:“行了,就送你到这儿,快去吧,粘人精。”


    李巍脸上的笑意一僵。


    小沙弥连忙后退几步,察觉到右前方投来的那道冷淡扫视,他扭过头,默默念起了金刚经。


    李巍似无奈又似纵容地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进去吧,我把门带上。”


    宋善至飞快瞥了一眼他微微发红的耳根,应了一声。


    门徐徐关上,那两道脚步声也渐渐远去。


    宋善至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李巍这粘人的毛病什么时候变那么严重了?


    不知怎地,她心中蓦地生出一种奇怪的联想——她之于他,好像藤球之于团团。


    团团最爱的玩具就是那个她亲手编成的小藤球,平时玩着玩着就要跑回小窝看一眼它的宝贝藤球还在不在,只有亲眼确认它还在那里,没有被别的臭狗坏狗聒噪鸟叼去,它才会放心地继续去玩其他的游戏。如此反复,直到它给自己设定的时间到了,又可以叼着藤球出来玩一段时间。


    无论她怎么保证,玩坏了这个藤球她还可以给它编新的、编更多的球,团团还是对这个藤球情有独钟。因为喜欢,才会在意,才会害怕失去。


    李巍他……是不是也把她看作会消失的藤球?


    宋善至翻了个身,觉得这件事值得严肃关注。


    她原本以为他患得患失的老毛病已经有在慢慢痊愈,但如果他是故意掩盖,不想让她发现他仍存在的不安和惶恐呢?


    ……


    李巍还不知道宋善至已经从一道奇异的联想抽丝剥茧,锚定了他极力掩藏的秘密。


    小沙弥想起了灯大师的叮嘱,赶在男人进殿之前连忙又问了一句:“施主,您先前在这儿供奉的那些经书要帮您移到长明灯前吗?”


    那些往生经、地藏经都是写给已亡故之人的,放在他早逝的妻子莲位前正好。但如今莲位已撤,换成了祈求福寿安宁的长明灯,这就有些犯冲了。


    李巍想起那些蘸着他的血抄写成的经书,不假思索:“烧掉……”话才一出口,他又有些犹豫。


    圆圆能得逢上苍垂爱,再度回到人间,焉知里面有没有这些经书念力的功劳。


    倘若烧了,机遇不再。


    她会不会又一次消失?


    “施主?”


    小沙弥困惑的叫声唤回了他的神志。


    李巍定了定心神,不过短短一霎间念头转回,他已经被惊出一身冷汗。


    “罢了,将那些经书收起来吧,不要放在她的长明灯前就是。”


    小沙弥立刻点头。


    李巍独自进了那间大殿。


    了灯大师正在里面等他。


    李巍眉眼低垂,对着须发皆白的老和尚行了一个佛礼。


    “大师,许久不见。”


    了灯大师睁开眼,笑容慈和:“大司马急着想见老衲,是有何事困惑不解?”


    闻言,李巍眉头皱起,面容严峻,看起来的确遇到了一件十分棘手的大事。


    了灯大师心里一紧,捋了捋有些歪斜的白胡子,郑重以待。


    终于,李巍迟疑着,缓缓出声:“大师可否能帮我瞧一瞧,我于花草养殖一道上是否全无天赋?”


    严阵以待的了灯大师猝不及防听到这句形同废话之言,心中一梗。


    “阿弥陀佛,施主,可否请你再说一遍?”


    李巍闭了闭眼,他更担心的,是迟迟不肯开花的萱草之下隐藏着的寓意。


    “大师应当知道,我妻前不久平安归来的事。”


    “我想知道,我与她分离十年。这十年间,原本契合的命格是否已被改变?”


    “我与她,还如当年那句批命所言,是彼此的天作之合么?”


    第54章


    他与她早年定下婚约时,双方父母便拿着生辰庚帖请了灯大师帮忙合一合八字,看这对小儿女未来是否有缘。


    李巍至今都不会忘记那句批语——良缘由夙缔,佳偶自天成。


    当时梁国大长公主笑得合不拢嘴,直言她们就是一对儿天作之合,是谁都拆不散的,干脆早早定下,等到了年纪就让她们成婚。


    起初她们都以为这是一段一眼可以望到头的美满姻缘。


    但变故横生,十年分离,再见之时他虽然正值壮年,心境却已垂垂老矣。


    他发现自己没办法再像当年发现未婚妻并不喜欢自己时那样故作洒脱,彼时他尚且可以嘴硬,只要她选的男人比他强、比他好,他不是不能放手。


    但现在,他明了,他承受不起再一次失去的代价。


    每当他想要放任自己沉浸在当下的幸福之时,那句带着犹疑的‘我也怕对你只是一时兴起’却如跗骨之蛆一般悄然萦绕在他心头。


    那丛迟迟不肯结苞的萱草,是不是在预示着什么?


    这个念头初初浮现时,李巍心口蓦地一滞,反应过来时,喉咙间带着挥散不去的铁锈腥味。


    她们之间有缘无份,注定没有结果……吗?


    他在许多个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深夜思考着这个问题,心中鼓哮着的浓烈不甘几乎快将他淹没。


    好不容易,即将走到心愿得偿的最后一步,凭什么要他放弃?


    天意如此,人力亦可转圜。


    患得患失的痛苦与不愿放手的执念循环往复,一直折磨着他。


    有时候看着她,李巍会生出一种幻觉,他珍之重之地捧着一块儿无瑕的玉璧,但无论他再怎么小心,玉璧终有从他手中滑落的那一日。


    粉身碎骨,再难重圆。


    那会是他想要的结局么?


    他的执念会影响到她本应拥有的幸福么?


    李巍可以穷尽一切,唯独没有办法一同赌上她的命运。


    他凝视着掌心纵横的纹路,缓缓抬起头:“大师,请您为我解惑。”


    了灯大师看着这个眉目间尽是寥落的男人,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只说了六个字:“机缘未到而已。”


    机缘未到?


    这几个字像是一道徐徐的风,只堪堪吹动了盘旋在他头顶的深重乌云,那股将落未落的暴风雨仍然随时可能降临,李巍蹙紧眉心:“大师,我……”


    不等他把话说完,了灯大师闭上眼,不紧不慢道:“缘法一事何其玄妙,我不过一局外人,所言所行只如沧海一粟。唯有红尘之人,方能勘破破局之法。”


    了灯大师语意玄妙,语气平静,李巍胸腔里那颗饱受煎熬的心稍稍得到了一丝慰藉。


    他没有再多言,道过谢后便起身离开了这间佛殿。


    正值盛夏,殿前几丛修竹被风一吹便有簌簌的回响,亭亭如盖,前后荫蔽,有清冽的青竹气息卷过身畔。李巍垂眼望去,有几棵竹子都扎根在石缝间,生长得依旧葳蕤。


    机缘未到。他又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


    这是否在告诉他,倘若没有解决横亘在他们之间最后的问题,即便他再精心呵护,风调雨顺,沃土肥硕,那丛萱草亦不会开花。


    花草皆有灵。


    李巍若有所思。


    回到禅房时,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视线下意识在屋内搜寻了一圈,落在她睡得恬然的脸庞上。


    她睡得不沉,感觉到那阵雪地松枝的清冷香气随着屋外有些燥热的风一同涌向她时就醒了,双手自发地缠上那截紧实有力的腰肢,热得有些发红的面颊贴上他腰间冰凉凉的蹀躞带,说话间有些含混不清:“你身上有檀香的味道,找哪位大师烧香解惑去了?”


    “我向了灯大师问了些事。”李巍扶住她的肩,她睡觉向来不老实,这次记挂着这是在外面,尚且收敛了些,但估计是热得她有些烦躁,那件青莲色的薄罗对襟小衫往下掉了一大半,露出圆润如酥的雪白肩头。


    他低头,微凉的唇轻轻印了上去。


    掌心之下的那片雪白肉眼可见地颤了颤。


    李巍抬起眼,对上她谴责的神情,微笑道:“怎么了?”


    宋善至压低了声音:“佛门清净地,你竟然敢做出这种轻浮之事!”


    李巍克制着不去看那片浮浪一般微颤的雪酥,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察觉到她的嗔视,又道:“好,我的错。待会儿我再去添一些香油钱,请佛祖菩萨多加宽宥。”


    宋善至倒不是生气,她瞥了一眼男人身上那件纻丝袍衫,裁剪利落的袍衫随着他坐立的动作隆起挺括的弧度,只是静静蛰伏,就已经叫她不自觉心惊肉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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