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大身手再好,他年轻时那样以一当十的事也不可能再发生了,很快便被擒住。
他自是不肯吐露出朱晋霄藏身的地方,见他做出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亲卫们干脆利落地卸了他的下巴,又往他嘴里塞了一团布,绝了他咬舌自尽的可能,跟着那道一深一浅的脚印寻去。
朱晋霄躺在罗汉床上,面色青白,呼吸声却没有刚刚那会儿吓人了。几个侍卫看着他,时不时又朝门外看看,忧心着胡大怎么还没将大夫带回来。
终于,那道一深一浅的脚步声近了。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亲卫们举刀便砍,惨叫声一时不绝。
宋善至若有所感地转过头去,双眼一下亮了,急急起身朝着来人飞扑而去。
熟悉的雪地松枝的气息终于再一次把她裹住。
宋善至搂着他脖颈的手又收紧了一些,她不想哭的,但一开口就忍不住露出哽咽的腔调:“我就知道你会来。”
她没有怪他。反而还在安慰他。
失而复得的狂喜笼罩着他,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酸楚与悔意。
“圆圆,我……”
才一开口,他才惊觉他的声音到了何等嘶哑的地步。
很难听。
宋善至果然笑了:“哪里来的公鸭子。”
李巍有些窘,但此时心绪震荡,迟迟没有平息,他索性把她往怀里又按了按,闭目感受着此刻的真实。
不是梦。不是幻象。没有再一次分离的可能。
他徐徐松了一口气。
宋善至听着外面喊打喊杀的动静,想起缃叶母女,连忙推了推他:“行啦!回家再腻歪吧,我不想待在这儿了。”
她都两天没有洗澡了!身上不会有味儿吧……
她皱了皱鼻子,又凶巴巴地想,就算是有,李巍也得给她忍着!
李巍嗯了一声,拉着她的手往外走,视线平淡如水,扫过罗汉床上躺着的人。
自有人等着处置他。
朱晋霄看着她头也不回地拉着李巍的手走出了这间暗沉沉的屋子,心底不知怎地生出一股不甘心,喉间的不适再次爆发,他咳嗽着起身,挣扎着想要叫住她:“你回来……”
身后依稀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宋善至抱着缃叶,刚刚见着李巍都没哭,这会儿却止不住地掉下泪来。
第47章
李巍望着她颊边不断滚过豆大似的泪珠,知道她伤心,却不是为自己,而是为缃叶。
她性子一贯如此,见不得人受苦受难。
他没有出声,等外面的声响渐渐歇了,卫风过来低声和他禀报了除朱晋霄与胡大,一应人等全部伏诛的消息,他嗯了一声,上前轻轻揽住她的肩:“先回去?你们都很累了,不如休息好了再继续叙旧。”
缃叶看着他再自然不过的亲昵动作,再看看宋善至脸上一点儿厌恶抗拒之色都没有,顿时明白过来,拉着女儿的手也跟着点头附和。
卫风准备了马车,李巍示意缃叶母女先上车,握着宋善至的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好一会儿,那股盯得她后背发毛的不自在卷土重来,宋善至别过脸去,嘟哝道:“不要这么盯着我看……”
李巍不语,那双幽深的眼瞳里血丝密布,看着隐隐有些可怖,宋善至又有些心软,知道他患得患失的老毛病只怕被这一遭事儿吓得又严重了不少,忍着不好意思轻轻抱了他一下:“我没事,真的,就是有点饿,有点晕,有点想泡澡。”
“晕?”李巍目光如刀,她此时身上看不出有什么外伤,他将这事记下,想着待会儿回去就让大夫给她把脉瞧一瞧,“头晕的话不能泡太久,沐浴之前要先吃点儿东西垫一垫肚子。”
宋善至点了点头,牵扯到了后脑勺的伤口,见她脸色微白,李巍眼神骤变,捉住她的手,原本干燥温热的掌心像是在高山瀑布之下来回穿梭淋了几道,霎间就冷了下来。
“怎么了?是哪里痛?是不是他们对你用了刑?”
他失了平时的从容沉静,一开口便暴露了满腔的惊慌失措,话音微颤,听得宋善至心里也跟着发酸,连忙摇头,又痛得皱起脸:“没有,是他们之前打到我的头了,肿了好大一个包。”这两天她没事就去摸一摸那个包,比划给他看,“肿得有那么大,我觉得比鸡蛋大,但又比鹅蛋小一点……”
见她还笑得出来,李巍喉间那股滞涩感愈发明显,抬起手想摸一摸,又怕让她更痛,只得克制道:“我先带你去看大夫,头上的伤耽搁不得。”
宋善至下意识地就要点头,脸却被他双手捧住固定,她撞进他无奈的眼神里,露出一个笑。
她也纳闷,来自李巍的那些紧张、担忧、痛惜的情绪是什么灵丹妙药不成?看着他这么紧张的样子,后脑勺传来的钝痛感也没那么磨人了。
李巍久经沙场,知道人的身体在那些冰冷坚硬的兵械面前有多么脆弱,见她精神还好,也就没有多说什么,也是不想给她增添额外的压力。
宋善至让缃叶母女先回大司马府,又叮嘱卫风帮忙照拂一二,做完这些她才被李巍抱着上了马。
李巍带着她去了一家老医馆,是从宫里退下来的老太医在家乡开的一家医馆,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李巍很信任他。
那位须发皆白的医者浑身上下萦绕着一股超然世外的隐士风范,看过宋善至后脑勺那个肿起的包之后摆了摆手:“不是什么大事儿,喝两贴药活血化淤,睡觉的时候尽量侧着睡,不要碰着伤口。吃食上得忌一忌口,别碰发物,其他没什么了。”
宋善至松了口气,李巍眉头依旧颦着,忧心忡忡地追问:“真的么?她刚刚还在说痛,您再看看。”
叶老太医低头唰唰写好了一张药方,递给一旁的药童让他按着方子去抓药,见李巍这么要求,便道:“把这个膏拿回去,一日两次涂在患处,不出半月就能好全了。”
李巍接过那个触感冰凉的小瓷罐,瞧着还要再问,宋善至扯了扯他的袖子,有气无力道:“行啦,我想回去了,好饿。”这儿只有晒干的红枣可以吃,吃多了也觉得腻得慌,她现在就想吃点咸辣开胃的东西。
李巍只得先带她回去。
玉琴和玉琵见着她泪如雨下,宋善至哄人哄得手忙脚乱,看到主人回来的团团也在拼命地用嘴筒子拱她的手,宋善至听她们说了团团装瘸提醒她们的事儿,抱着它狠狠揉搓了一顿:“好狗狗乖狗狗,你怎么那么聪明那么棒啊,今天给你煮肉骨头当加餐好不好?”
团团响亮地汪了一声。
李巍提前让人回来打了招呼,一应吃食都是现成的,宋善至美美吃了一顿,又急着去沐浴。
玉琴准备了柚子叶,围着她上上下下前后左右都拍了拍,又服侍着把她身上那套裙衫脱下,说是要拿去烧了。
宋善至点头说好,虽说这次她运气好没吃什么大苦头,但之后看到那身衣裳少不得就会回想起被囚禁的时候,她自个儿也嫌晦气。
她们知道宋善至后脑有伤的事儿,动作轻柔地帮她洗了头发,又在水里滴了好些她喜欢的茉莉花露。清冽干净的白花香缓缓骀荡开来,宋善至抬手拍了拍水,舒服得快要盹过去了。
她后脑有伤,没办法用巾子擦头发,还好今日天气好,玉琴让仆妇把竹榻搬到了那棵石榴树下,让宋善至趴在那儿晾头发。
团团把心爱的小球叼到竹榻旁边,趴在那儿守着小憩的主人,听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它抬起头,摇了摇尾巴。
李巍坐过去,修长有力的指间隐隐有血腥气,很淡,没一会儿就被院子里的花草清芬给盖了过去。
“头还晕不晕?疼不疼?”话音刚落,他又急急地补了一句,“说话,不要点头或者摇头。”
宋善至被他的紧张取悦到了。
她慢吞吞地爬起来,下巴枕在他紧绷如石的大腿上:“还好,玉琴她们帮我涂过药了。”
李巍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缎子一般丝滑冰凉的头发,果然,在她惯用的花露香气之外,还有一股苦涩的药味。
他仍觉得后怕,絮絮叨叨地念了许多,无非是要她这段时日要辛苦克制一下自己,身体要紧,不能再胡天胡地之类的话。
宋善至嗤之以鼻,她什么时候胡天胡地了!
她有心转移话题,好奇道:“你说我要是像话本子上写的那样,因为这次意外<a href=Tags_Nan/ShiYiGeng.html target=_blank >失忆</a>了怎么办?”
李巍一怔。
不等他回答,想象力一如既往丰富的宋善至继续往下发散:“身边的人都说你是我夫君,可我只记得想和你退婚那时候的事,无论你怎么费心讨好我都无动于衷,只想你离我远一点。有一日我外出游玩,偶遇一位翩翩如玉的温润君子,被他一顿诓骗,以为他才是和我心意相通之人,我想和你坦白,但你说什么都不肯放我们双宿双飞,还把我关了起来。最后在一个雨夜,你终于爆发了。”
她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抬头看向李巍:“怎么样?我编得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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