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巍低头亲了亲她扑闪扑闪的眼睫,答得利落。
“不好。”
只是听了一个开头,他就心痛如绞。
“不会有这种可能。”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定。
再退回到界限分明、甚至是她依旧讨厌他的地步,都没什么,他有无尽的耐心可以等待那个让她们相爱的契机再度降临。可他不敢赌,那个千万分之一的可能,她可能会爱上别人。
她不会想要知道他可以疯到什么地步。
被泼了冷水,宋善至也不恼,笑嘻嘻地去拉他的手,攥成一团,硬邦邦的,她耐心地拆开,直至十指相扣。
再看李巍的脸色,已经缓和了许多。
还是那么好哄。
李巍垂眼,看着她墨藻似的发随着她的动作滑到一边,露出细白的颈,耳后那粒殷红的小痣轻轻晃,他忍住吻上去的冲动,低声道:“是我不好,害你被掳,受了这么多罪。圆圆,我……”他喉头哽了哽,想让她不要对他那么宽容,他不值得,但话才出口,就被她捏住了嘴。
天光正好,明亮的日光透过葳蕤翠绿的石榴叶落下,他英俊深邃的脸庞也跟着染上深深浅浅的阴影,那双深湖似的眼瞳里情绪翻滚得格外明显。
宋善至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他:“我怎么可能因为别人的过错对你发脾气?”说着,她直起上身,在他微凉的唇瓣上用力亲了一口,“你能不能对我有点自信,对我们的感情有点自信?”
又开始把所有的过错和责任往自己身上揽,简直屡教不改。
团团教了几次之后都不会再犯一样的毛病了,偏偏他执拗得很。
宋善至生出几分恨铁不成钢之感,不高兴地瞪他。
李巍没有说话,眼中沸腾不休的情绪却被刚刚那个吻抚平了,他唇边带着淡淡愉悦的弧度,轻轻抚过她的脸。
偏偏宋善至就吃这一套。
“不过朱晋霄让人绑我做什么?真就是为了出口气?”
她看得出来,炀王残部已经所剩无几,甚至那堆人里值得警惕的也就只有一个胡大。
“不是。”李巍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汴京如今的局势简单和她说了一遍,“……皇帝与邓太后之间势必要分一个胜负,皇帝登基之后,对同胞手足太过严苛无情,削爵圈禁者已算是不错的下场,如炀王之流,举家覆灭,血脉不存,如此暴烈,恐伤天和人伦。这会儿坊间隐隐有风声,言近年风雨不调、灾患频发之事,正与当今天子德行相亏有关。”
她垂下的发仍带着几分潮气,李巍动作轻柔地替她散了散头发,又继续道:“皇帝知道朱晋霄还活着的事,秘密下令遣人带他进京,应该是要加恩于他,转移坊间的流言。”
宋善至听得有些糊涂:“你的意思是,朱晋霄那小兔崽子知道皇帝在四下搜寻他的踪迹,心里没底,索性绑了我,好和你做个交易,让你护着他?”
李巍颔首。
宋善至哼了一声,把自己使计让他旧疾发作的事说了,末了又担心道:“人不会已经没了吧?会不会有麻烦?”
她眼睛水亮亮的,里面的狡黠、得意和担忧都像映在水面上的倒影,清晰可见。
李巍先是肯定了她的足智多谋,看着她情不自禁露出得意之色,他眼里掠过几片轻快的笑影,又缓缓道:“没有,我让人看着他,一时半会儿死不了。”顿了顿,他又道,“放心,他这样算计你我,我不会轻易放过他。”
物尽其用。李巍不能让宋善至陪着他一直待在房州,他也不舍得让她远离熟悉的亲友、故土,为了他一个人永远停留在这片贫瘠而荒凉的土地。
朱晋霄正是一个可以让他利用的踏板。
宋善至应了声好,午后的阳光晒得她背上暖烘烘的,困意再度卷来,李巍回过神来,伸手拂去她眼角凝出的泪珠,声音低沉又柔和:“睡吧,我陪着你。”
其实他的腿硬邦邦的,远不如玉琴给她缝的香草枕头趴着舒服,但考虑到李巍患得患失的脆弱心情,宋善至从善如流地趴了上去。
她睡眠质量一向不错,这会儿心里没存着事,入睡速度更快,几乎在下一霎间,他就听到她绵长的呼吸声。
李巍望着她恬静柔软的睡颜出神,冷不丁脚上一暖,他移开视线,看见团团半边身子都压在他靴子上,睡得东倒西歪。
他失笑。
还真是物随其主。
……
到了第二日,宋善至终于能坐下来好好和缃叶叙旧。
那个她记忆里脾气温吞,有些爱念叨的缃叶变了一些,说话时眼角眉梢熟悉的神态又让她觉得熟悉。
缃叶知道她阴差阳错之下回到了十年后,又与李巍修成正果之后颇为欣慰,说起自己显得有些沉重的过往时语气如水,没有明显的起伏波动。
那年宋善至失踪之后,崔昙华做主给她消了奴籍,问过她的意思之后给了她一笔银子。
缃叶拿着银子回乡下嫁给了一直在等她的邻家阿哥。<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两人也过了一段恩爱幸福的日子,只是好景不长,在女儿真真出生之后不久,丈夫上山砍柴时为了救人不小心被野猪拱落山崖,尸骨无存。
婆家刻薄,怕她带着女儿改嫁,趁着她去田里的时候悄悄翻进屋里偷走了他们一家这些年来的积蓄。那段时间,她们母女的日子过得很艰难,再后来,村子遭了旱灾,为了不让女儿被卖掉换成那一家子需要的几桶水,缃叶咬着牙带着女儿躲进了山里。
后面却意外被胡大抓住,成了他们的厨娘。
“再后来的事,大娘子您也知道了。”缃叶语气渐渐变得轻快,“总算老天有眼,欺负咱们的人都遭报应了。”
真真坐在宋善至膝上,拿着葡萄在吃,她之前从没吃过这样水灵甜蜜的果子,拿着一粒葡萄吮得只剩一层瘪瘪的皮了才依依不舍地放下。
宋善至又捏了一粒葡萄递给她,看着小姑娘害羞又开心的脸,她笑着点了点头。
她没有多问缃叶之后的打算,让她们先安心住下。
缃叶不肯闲着,知道宋善至喜欢她的手艺,从前她在宋家时就常给她做一些甜汤糕点,现在常常一头钻进厨房,流水似地给她送去吃食。
等到叶老太医十分确定地表示她后脑勺那块儿敲伤已经好了,宋善至松了口气,养伤的日子是很悠闲没错,但肚子上日渐丰盈的肉实在让她觉得触目惊心。
李巍不放心,对着叶老太医翻来覆去问了许多,直到把人问烦了,丢下一句‘往后你再来得多收银子’,不紧不慢地捋着一蓬白胡子转身走了。
李巍回头,看着笑得花枝乱颤的宋善至,无奈道:“仔细笑得肚皮痛。”
宋善至一把抱住他的手开始晃,李巍一向拿她没办法,开口说趁着今日天气好,带她去郊外山上的宝光寺走一走。
宋善至笑着应好。
夏早日初长,南风草木香。
宝山寺坐落在半山腰,周遭山林静谧,松因树色,蔽日张空,人一进去,就能感受到一股幽幽的凉意。
宋善至起初还以为李巍是特地来带她烧香压惊的,他却带着她来到寺院后的一口活泉旁,温声道:“都传宝光寺后这口活泉有灵,接了它的水洗手可以涤除晦气,来。”
宋善至伸出手,他会意地把她的袖子推得高了些,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
清凉的泉水流过掌心,宋善至感受了一下:“比咱们平时用的井水要冰很多。”她又笑着说,“适合拿来踩水玩儿,冰沁沁的可舒服了。”
李巍瞥她一眼,温和又不失坚定地拒绝了她的试探:“现在还没那么热,踩什么水。”
宋善至不吭声,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合拢五指猛地往他脸上弹水珠。
李巍也不躲,任由清凉的水珠落在脸上,听着她捉弄成功之后的得意笑声,他也情不自禁地跟着笑起来,挂在眼睫上的水珠扑簌簌落下,落下一道湿漉漉的水痕。
两人在山上消磨了大半日的时光,等到回到大司马府时,却被告知汴京来了人,待她们回来便要宣旨。
宋善至起初以为来的又是宫里来的老天使,不曾想来人长得一副十分俊秀清隽的好皮囊,望向她的眼神十分柔和,眼看着就要朝她走来,宋善至还记着那缸三十年的老陈醋还在自己身边,他最讨厌这种温润君子了!
她神情有些古怪,宋相恒顿了顿,轻声叫了句:“姑姑。”
第48章
宋善至怔了怔,往前走了两步,视线仔仔细细扫过那张丰神俊朗的脸庞,直到看到他眉尾里那粒淡淡的褐色小痣,她才终于确认,眼前的青年赫然就是她的亲侄子宋相恒。
“怎么一下就长这么高了!”宋善至总觉得印象里的侄子还是那个拿着书在亭子里看书的小古板,结果现在人长得比她还要高出一个头,她稀罕地看了半晌,回头对着李巍笑道,“从前阿嫂她们就说侄子肖姑,这样一看恒哥儿长得和我是有些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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