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一片风声鹤唳。
渐渐微弱的雨势在几缕霁光从积厚的云层后放出的那一霎彻底停了。
日头升起来,有光落在她眼皮上,晃得宋善至没法睡,她才一睁开眼,就被身上传来的酸痛感刺激得皱起脸。
活像是吞了一颗酸梅子。
朱晋霄这么想着,有些恶劣地想着待会儿让胡大去找一些酸梅子来逼她吃下去,看看她的表情会不会比现在还要精彩。
他笑出了声。
宋善至被吓了一跳,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人。朱红袍、小金冠,一张唇红齿白的脸看着很有翩翩美少年的风采,只是宋善至现在可没有赏美的心情。
她翻了翻眼睛,只觉得这小兔崽子十分可恶,来看她的笑话还要给自己盛装打扮,生怕待会儿李巍带人打上门来的时候分不清谁是大小王?
“你不怕我?”
朱晋霄沉下脸,又不高兴了。
他不过五六岁便跟着胡大他们东躲西藏、疲于奔命,即便炀王的残部拼了命地护着他,但他的的确确是在颠沛流离中长大的,性子很有几分古怪。
这会儿看着宋善至冲他翻白眼,他来了气,一下从太师椅上跳了下来,气势汹汹地走向她,伸手就要去捏她的脸。
胡大他们审问人的时候经常这样,手劲儿再大些,等那人吐出他们想要的东西之后手指再往下一掐,人很快就没气了。
朱晋霄跃跃欲试,下一瞬手却被人狠狠地拍开了。
十分清脆的一声响,他垂下眼,手背很快就红了。
“你!”
宋善至比他更生气:“我告诉你,按着你们老朱家的亲戚关系来说,你该叫我一声表婶!你再动手动脚试试?”
表婶?
朱晋霄不怒反笑,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意味深长道:“你这个西贝货,李巍对外装得一副铁面无私的正直模样,背地里也是个喜欢年轻小娘子的俗货,嗤。”
他语气里有些识破死对头真面目的幸灾乐祸,但转瞬之间面色又阴沉下去:“原本这些都和我没关系,可你们千不该万不该扯着我父王的旗号给你们行方便!你也是,安安分分做个妾不成么?非要奔着大司马夫人的位置去,这下遭罪了吧?”
他情绪起伏很大,宋善至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冷笑不语。
这小兔崽子不会是被自己家道中落的事儿刺激疯了吧?
她出事的时候是上午,出门之前她只喝了一碗红枣汤,这会儿早就消化干净了,为了节省体力,她没有再和朱晋霄说话,任由他在一边时不时抽风,她一个眼风都不带刮过。
他凑得有些近,身上淡淡的药味随之传入她鼻间。宋善至眉头微动,想起从前听过的一桩坊间旧闻。
炀王成亲几载才得了这么一个宝贝蛋,宠得不行,小皇孙却鲜少露面。有人说那是因为小皇孙身上得了什么富贵病,容易咳嗽得背过气去,炀王哪敢随便放这根独苗出来玩。
说来她也从来没有见过小时候的朱晋霄。
朱晋霄说了一会儿,见她不搭理自己,心里又恼又恨。心里想着要让她吃酸梅子的事,起身又出了门。
宋善至立刻望去,只是在听到那阵落锁声的时候又怏怏地垂下视线。
胡大正在厨房监督厨娘做饭,他是个警惕心很强的人,哪怕这个厨娘跟着他们东奔西跑也有两三年了,他还是信不过她,每每做饭的时候都要让人守着,或者他自个儿亲眼盯着。
听朱晋霄说起酸梅子的事,他略有些犹豫,正要摇头拒绝,不想在这种多事之秋为他们增添多余的风险,但看着朱晋霄的脸色,他还是点了点头:“是,属下一会儿就去办。”
见他答应,朱晋霄脸上露出一个笑,连一直困扰着他的头痛都缓解了一些。
他瞥了一眼厨房里热气腾腾的蒸笼,想了想,露出一个恶毒的笑:“只许给她送一个馒头。”
胡大一愣,他原本没打算给她送早饭的……入夜之前给她丢口吃的都不错了。
不过少主发了话,他只能点头。
这会儿房州城全城戒严,他们虽已经躲到了郊外,但说不准李巍布下了什么天罗地网,他不打算在这个时候贸然强闯,只能静待时机,将信送到李巍手上之前,他们须得逃得离房州远远的。
厨娘忙不过来,胡大扫了一眼躲在桌子脚下的小女娃,冷冷道:“让你女儿送个馒头过去。”
厨娘犹豫了下,默默捡出一个馒头放在粗瓷碗里,细声和女儿交代了几句话,推着她的小身子出了厨房。
门又被打开了。
昨夜下了一整夜的雨,这会儿却放了晴,天光有些刺眼,宋善至眯着眼望去,看见一个约莫着只有五六岁的小姑娘端着一个碗走进来。
门外还站着人,小姑娘望向她的眼神怯生生的:“姐姐,吃馒头。”
这小姑娘长得有几分面善。
宋善至不知道那份熟悉感从何而来,她看着门外抱着刀的黑衣侍卫,担心和她说话会惹怒那人,到时候让小姑娘受罚挨骂就不好了,于是只简单道了声谢,挥了挥手让她出去。
小姑娘好奇地看了她一眼,赶在她看过来之前一溜烟儿跑了。
黑衣侍卫立刻上门落锁。
看着那个还冒着热气的馒头,宋善至犹豫了一下,拿出手帕擦了擦手,直接拿起来吃了。
馒头发得刚刚好,蒸的时间也刚好,入口暄软,回味带着一点儿甜。
宋善至像是靠着本能在嚼,刚刚那个小姑娘身上莫名透出的熟悉感、馒头里熟悉的一点儿酒酿香气……这些巧合在这一霎间串成了一种可能,叫她的心跳得飞快。
万一呢?万一她猜对了呢。
心里揣着事,宋善至的情绪不可避免地变得焦躁起来,朱晋霄兴冲冲地拿着一坛子酸梅过来让她吃,她懒得理会,听他吵得狠了就拿起坛子哗啦啦倒了几颗酸梅子出来,趁着朱晋霄在一旁等着看好戏的功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他嘴里。
朱晋霄俊秀苍白的脸皱成了一团。
“少主!”胡大的语气变得严厉了些,拉着他过去,“您不该和这样低贱的人凑在一堆。”
梅子很酸,朱晋霄却没有吐出来,慢慢地咀着那阵浓烈的酸意,凤眼里浮着薄薄一层泪光,似笑非笑地扫过胡大:“我要是不听你的呢?”
胡大心头一沉,害怕他这是又发病了,下一瞬却又见他把梅子都吐了出来,面无表情地转身出去了。
宋善至还记挂着那个可能,好不容易等到那个小姑娘又来送饭,她瞥了一眼门外守着的黑衣侍卫,随口道:“早上那馒头是你姐姐蒸的?好吃,再给我拿两个过来。”
小姑娘有些骄傲,又有些为难:“是我阿娘做的……已经没有了。”
宋善至哦了一声,接过饭菜的时候故意摔碎了碗,在小姑娘慌慌张张地要低头捡那些碎片的时候,飞快地把一个东西塞进她手心。
“拿去给你阿娘。乖乖,快去。”
她的声音又低又急,小姑娘懵懵地点了点头,把她给的东西塞进了衣服里。
她噔噔噔跑回去的时候,厨娘正在洗碗,听见女儿的脚步声,她笑着回头,却被她手里捏着的那个东西一下摄住心神。
辟邪珠……怎么会是辟邪珠?
厨娘,也就是缃叶连忙擦干净手,小心翼翼地拿过那串辟邪珠,一时间心头剧震。
他们抓的人,是大娘子?
可是、可是她不是已经……
缃叶心头乱糟糟的,见四下没有人守着,她抓着女儿低声问起刚刚发生的事,越听,眼里涌起的泪花越多。
真真看着阿娘哭了,害怕道:“我错了,我再也不和那个姐姐说话了……阿娘不要哭。”
缃叶摇了摇头,握住女儿的手,没有多说什么。她害怕女儿年纪小藏不住事,也怕隔墙有耳,只能忍了又忍,咬牙把眼泪都憋了回去。
她不能露出马脚,不能让大娘子落到更危险的境况里去。
但胡大对她的防备很深,根本不许她在外走动,连每日做饭的粮食肉菜都是他出去换来再交给她。
她该怎么帮大娘子逃出去?
缃叶忧心忡忡,好在女儿真真可以自由些,那些人没把她一个小丫头放在眼里。
很快,缃叶就从女儿嘴里得到了来自宋善至的请求。
她把那些桦树花粉交给女儿,之后便是焦急的等待。
缃叶搂着女儿睡在厨房角落的草堆上,半睡半醒地等了一夜,在第二日的清晨才如愿听到了那阵兵荒马乱的动静。
朱晋霄发病了。
他的哮喘病已许久没有再犯,这次来势汹汹,眼看着他脸色青白,呼吸声又重又沉,夹杂着明显的哮鸣声,胡大不敢耽搁,咬牙出了门,他要为少主抓一个大夫回来。
李巍早就布下天罗地网,只要一丝风吹草动的迹象,潜伏已久的亲卫们立刻蜂拥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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