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郎君。”
有人愿意往边寨送这么大一批物资,得了消息的房州官员都很高兴,这次还特地派了两个小吏一同前往,这会儿到了地方,这些东西怎么发、怎么送,自然还是要以人家的意愿为主。
傅述舟移开视线,对着小吏微微颔首:“将东西运到一处开阔些的地界,再请边寨各户百姓前来领取吧,我的人会帮着分发。到最后若有多的便放在库房里,任由百姓们自行分配。”
小吏连连点头,说这么安排极好。
杏花娘偷偷看了眼手里的野花,有些失望,她刚刚太激动,把花都掐蔫儿了。
这时得到消息的边寨百姓们渐渐聚了过来,看见宋善至俱是眼前一亮,上前围着她说了许多话。
眼看着宋善至要被大家伙儿的热情淹没,高婶子一把把人护到身后,豪迈道:“今儿我做东招待夫人,你们都不许和我抢!”
大伙儿哄笑出声,又说这家出一条腊肉,那家出一碗醪糟,说说笑笑的热闹极了,小吏在一旁咳嗽半晌都没人搭理,还是宋善至反应过来,拉了拉高婶子的手,把傅述舟前来给她们捐送物资的事说了。
人群一静。
高婶子搓了搓手,有些无措:“这非亲非故的,做什么给咱们送那么多东西啊?”
她们有手有脚,能种庄稼能织粗布,日子不至于过不下去。
察觉到她们隐隐的抵触和不安,傅述舟上前,缓声讲出了自己和这座遥远边寨的渊源。
宋善至听得侧目,原来他小时候还和长辈一同经历过那场浩劫?
“我的乳母从前生于边寨,长于边寨。那日家父带我外出,路过边寨时便想让她回家看一看,没成想却遇到……她为了能送我出去,不惜牺牲自己,这份恩情我永世难忘。如今我终于有机会能够回馈边寨一二,还望大家能够收下这些东西,这样一来我心中也能稍感安慰。”
他说话文绉绉的,大家听得云里雾里,但看他神情十分诚恳,话里行间又带着一股子郑重其事的意味,大家心里拿不准,悄悄看向宋善至,见她点头,这才对着傅述舟露出友善又不好意思的笑。
大家开始热热闹闹地排队领东西,傅述舟望向宋善至,她今日穿着一身窄袖短衫配着高腰长裙,她生得娇媚明艳,清淡如水的裙衫也能被她穿出独一份的韵味,单螺髻上只簪着一朵碗口大的鹅黄牡丹,当真是颊似凝光,面如花色。
他一时出神,直到注意到那道小豹子似的凶狠视线,低眼望去,那个叫做杏花娘的小姑娘正在不高兴地瞪他。
傅述舟失笑,取一板封好的桃酥递给她:“吃不吃?”
杏花娘很有骨气地一扭头:“谢谢,我不吃!”说完她又去拉宋善至,“姐姐,我带你去摘花!”
宋善至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没有注意一旁傅述舟欲言又止的视线,跟着杏花娘绕去了不远处的山坡。
她在想刚刚高婶子告诉她的事。
“大司马?咱们这几日都没见着他呀!”高婶子仔仔细细地回想了一遍,肯定地点了点头,“错不了,我们这几日都在地里忙活着,没时间去城墙那儿干活。杏花娘她们都在村门口守着,要是有人来她们会叫的。”
她们没必要骗她,李巍真的不在这里。
那他为什么又要让钱管事告诉她,他去了边寨?
宋善至脑子里乱糟糟的,手上动作越来越用力,看得杏花娘在一旁欲言又止。
那个不是花,是猪草啦……
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眼看着家家户户满载而归,宋善至趁势提出告辞,她看着嘟着嘴抱着她不放的杏花娘,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头,许诺下次一定陪她待得更久一些。
高婶子她们有些失望没能做一顿丰盛的饭招待她,但也怕她是有什么要紧事儿,连忙点头,不许家里的小萝卜头们再围过去不让她走。
杏花娘想起什么,让宋善至等一等她,见她点头答应,飞快扑腾着两条细腿儿往家里跑去,不一会儿就抱着一个坛子回来了。
“上、上回我看到姐姐喜欢用这个腌菜夹馒头吃,大司马也喜欢吃的。”杏花娘小心翼翼地用衣袖又擦了擦坛子,这才递给她,“姐姐吃完了我再给你做。”
宋善至接过那个沉甸甸的腌菜坛子,笑着向她道谢。
傅述舟倒是有心随她一同走,这样路上还能多些搭话的机会,无奈边寨的百姓们太过热情,见没能招待成宋善至,说什么也不放他走,执意要做一顿好的款待恩人。傅述舟无奈,只得点头应下。
再回头去看时,她已经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动,玉琴看她盯着那个小坛子的眼神怪怪的,以为她是不喜欢腌菜的气味,试探着道:“婢把它放外边儿去?”
宋善至摇头,语气幽幽:“我只是在想,得做多少个馒头才能用完这一坛腌菜。”
没头没脑的问题,玉琴一头雾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宋善至想起那天李巍面不改色地一口气吃了七个馒头,哼了一声,就该整两笼馒头叫他夹着腌菜干吃,不许喝水也不许吃别的,噎死他。
但就算这样,也难消她心头之恨。
她们真正在一起的时日不多,她却已经发现两人之间一个不可小觑的问题——李巍习惯地承受更多情绪,不会和她分享,更不会让她知道。直到情绪积累到一定的浓度亟待爆发的时候,她才会感知到他迟来的不安与失落。
她能够理解他想为她遮风挡雨的心情,但她不是花园里被风雨砸落就命悬一线的花。长此以往,她不确定是自己开始厌倦,还是李巍的爱意先被透支殆尽。
真正相爱的两个人,不应该是这样的。
宋善至忽地想起阿兄和阿嫂,如果两个人互相喜欢频率却不同,错过也是情理之中的事,经年之后回想起来却只能落得‘造化弄人’这样淡薄如水的评价。
这样太遗憾,也太不值得。
她不要和李巍重蹈覆辙。但在这之前,她一定要改掉李巍这个什么情绪都要拼命憋住自己默默消化的臭毛病。
玉琴见她拳头捏得紧紧的,双眼亮得吓人,想劝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大娘子这样,看着像是要去把大司马揍个鼻青脸肿不能见人……
不过进了城之后,宋善至径直让车夫去向花铺。
“咱们不回大司马府吗?”
宋善至哼了一声:“不回,以后都不回了。”
玉琴知道她在说气话,没在这时候劝她。
宋善至下了马车,宝丫见着她自是喜出望外,拉着她就要去看自己才整理出来的土窖。
她那些族亲都是些目光短浅的货色,把她从前辛辛苦苦培育的几朵花王拿去卖给了城中的富户,一切都要从头再来,宝丫却乐呵呵地笑:“这次乔师傅她们教了我好多东西,用阿姐的话说,我从前都是野路子,闷头自己做,这次能试一试更多方法,焉知、知什么来着?”
宋善至噗嗤一声,撸起窄袖,露出一截细长白净的胳膊,蹲下去和她一块儿干活,还不忘补充道:“焉知非福?”
宝丫连连点头:“对,对!就是这个什么福!”掉书袋太痛苦了,她宁愿去扛十兜土。
宋善至让玉琴在一旁坐着,不用过来帮忙,她心里带着气,正好做些力气活儿发泄。
郝彩凤一向是刀子嘴豆腐心,说她可开不起大司马夫人的工钱,转头又去福元酒楼叫了一大桌子菜。
宝丫从土窖出来,看着一桌子菜,眼睛都瞪圆了,连忙招呼宋善至过来坐着:“元娘快来快来,我阿姐转性了,点了好多菜!”
郝彩凤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拿起酒杯斟满,看向宋善至:“能喝酒吧?”
宋善至点了点头:“喝。”她拉着玉琴坐下,佯装不高兴道,“反正李巍不在,我喝点怎么了?就是他在我也照样喝!”
玉琴忍笑点头,嗯……醉拳威力更大。
好在她刚刚让车夫回大司马府送了个口信,若是大司马回来了,也能知道该往哪儿接人。
她心里装着事儿,时不时往门口的方向望一眼,等那道熟悉的峻拔身影出现时,玉琴松了口气,一转头却傻眼了。
宋善至揉了揉眼睛,随口道:“玉琴,我好像看到李巍了……”
玉琴看着她染上酡红的脸,低声道:“大娘子,那就是大司马,他特地来接您回家呢。”
“谁要他接?”宋善至不高兴地否决了她的话,又接着道,“我不回去!今晚我和宝丫挤一挤就睡了。”
宝丫啃着大蹄髈,闻言想点头,意外撞进一双冷沉的眼瞳里,吓得愣在原地,手里的大蹄髈骨碌碌落到了地上。
宝丫心痛得无以复加,那上面还有好多肉没啃干净哪!
李巍对着郝彩凤微微颔首:“多谢款待,我先带她回去了。”
他走到宋善至身前,见她仰头看着自己,双眸迷离,面颊绯红,看起来傻乎乎的,一时间心头思绪万千,陡升一股好气又好笑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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