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才出了大司马府,就被人盯上了。


    “大司马?”


    亲卫有些愕然,不是说大司马一回城又马不停蹄地去了边寨吗?


    他悄悄抬眼,男人眉骨生得高且深邃,面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更冷一些,眼眉低垂,视线像是落在……他手上?


    下一瞬,他就听见大司马发号施令:“你手里拿着什么,给我。”


    亲卫下意识照做。


    那抹静雅的紫落入他掌心,带着一点儿未散尽的幽馥香气。


    李巍看着紫色缎面上静静绽放的水仙花,清逸灵动,针脚细密。


    显然不是她绣的。


    但上面依旧沾染着她的气息。


    仅仅意识到这一点,李巍的独占欲便开始加剧。他不想和她有关的事物落到别人手里。


    最后亲卫拎着一兜银子离开了。


    大司马让他守好这件事别漏出去的话仍然在耳边回荡,亲卫提了提手上那个布兜,又看了看自己短了一截的衣裳,百思不得其解。


    大司马为什么过家门而不入?他该不会是在躲县主吧?他怎么得罪人家了?


    亲卫自然想不明白,只是得出一个结论——


    一旦沾上世俗男女的范畴,人或多或少都要受到影响,连他心目中英明神武的大司马也不例外。


    ……


    忙忙碌碌大半日,总算将花种了下去。


    宋善至环顾一圈,很是满意。就是不知道李巍把她给的那些萱草种在哪里了。


    宋善至自个儿都累得腰酸背痛,知道玉琴她们肯定更累,大手笔地直接一人多给了两个月的月例,让她们去街上逛一逛,或是在屋里歇息也好,不用特地守着她。


    仆妇们领了银钱,欢天喜地地走了。玉琴有些不赞同:“怎么能叫您一个人待在屋里?万一大司马回来——”话才出口,她看着宋善至微红的脸庞,倏然间明白过来,忍着笑道,“婢突然想起来,是该去街上买点儿东西。玉琵,你陪我一块儿走一趟?”


    玉琵被瞪了一眼之后才反应过来,笑着和玉琴一块儿出了门。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有风吹来,裹挟着泥土的淡淡腥气和青绿的酸涩香气,好闻到她有些昏昏欲睡,干脆躺在罗汉床上闭上眼睛小憩一会儿。


    这一睡就是天昏地暗,等她再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柔和的烛光。


    她手掌支在罗汉床上,往外望去,天已经黑了。


    玉琴端着一碗甜汤进来,见她醒了,笑道:“正正好,甜汤才出锅呢,吹一吹就能喝了。”


    宋善至掩下心底的失落,接过甜汤,漫不经心地用勺子戳着碗里熬煮得出了沙的红豆。


    李巍今夜会不会回来?


    她占了他的屋子,他回来了之后该不会故意说要打地铺,或是睡在隔间的长榻上吧?


    他一贯这样……喜欢故意装可怜给她看,让她心软,好方便他一口吞掉。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浓郁的甜香已经渐渐弱了下去,她的心思却还虚虚浮浮,半晌没有落地的意思。


    意识到自己全副心神都被一个叫做李巍的男人占据,宋善至丢掉勺子,叮一声脆响,吵得她眼睫也跟着一颤。


    她讨厌这样没头没脑、患得患失的感觉。


    指尖仿佛染上了瓷勺的凉,她双手贴了贴脸,强行拨正混乱的思绪,喝完了甜汤又去洗漱沐浴,上床睡觉,一气呵成。


    强压的心绪终究在睡梦的呓语间泄漏了些许。


    她下意识地靠近那只温热有力的手,柔嫩的面颊在他干燥的掌心蹭了又蹭,那句‘讨厌李巍’的低低呓语落在他耳畔,分外清晰。


    “有多讨厌?”


    宋善至皱起眉,像是在认真思考。


    睡梦中的思绪像是水里的影子,看得见,却聚不起来,她努力地思考着那道仿佛从天外传来的问题,脚趾却随着一波又一波的水流冲拂而蜷紧。


    逐渐退去青涩的杏果被轻轻含住。


    比昨夜还要强势的水流强势地攫住她的感官五窍,直至和那道新生的、清亮而浓郁的水流融为一体,滔滔不绝的攻势才暂时歇下,只剩下吞没、咽动的细微声响。


    脑海中倏然炸开白光,宋善至呼吸急促,挣扎着想要醒来。


    但那道环住她的气息太过温柔,让她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她累极了,沉沉睡去。


    自然没有发现男人落在她身上,晦涩又充满贪欲的视线。


    “讨厌我也来不及了。”他伸出手,替她捋了捋散落在枕上的发丝,乌润冰凉,散发着清浅的茉莉香。


    就算她改变心意,要和那个温润如玉小白脸在一起,他也绝不会放手。


    眼前又浮现出落日河畔,两人并肩站在一起的画面。


    李巍呼吸微沉,手指无意识地卷起一缕发丝轻轻缠绕。


    纤细的发丝紧紧裹住他的手指。


    “圆圆,我也要这样一辈子缠着你。”


    宋善至呼呼大睡中。


    次日一醒来,她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问玉琴:“李巍昨夜回来了吗?”


    玉琴摇了摇头。


    宋善至咬了咬唇,起身去净房悄悄瞧了瞧。


    很干净……没有熟悉的清润残留。


    难不成是她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这个念头才一浮现,立刻被宋善至摁了下去。


    昨天她问李巍是不是做梦梦到他了,他都不肯正面回答,要是被他知道她夜里想着他做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梦,还不把他得意坏了?


    宋善至当即决定捂死这件事。


    用过早膳,她没什么事做,正想溜达出门去宝丫她们那儿看一看有没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却听钱管事来说,傅述舟上门拜访。


    他来拜访她做什么?


    宋善至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他应当是在将那些物资送往边寨之前先来打声招呼。


    她猜得没错。


    说过一些客客气气的场面话,傅述舟笑着请她一同前去边寨。


    “县主和蔼可亲,边寨百姓见到您,会更容易接受。”出于私心,就算一旁的钱管事把眼睛都瞪突了,傅述舟也没有改口。


    大司马夫人这几个字着实烫嘴。


    宋善至想了想,点头说好。


    她也想趁着这个机会去看一看高婶子她们。


    当然,其中还有她的私心。她想去找李巍。


    山不就我我就山。


    她要当面问问他,为什么要躲她。


    第44章


    次日出发时天光大亮,宋善至掀开车帘往外看,较之她冬日来时的满目荒凉,褪去苍茫雪色的房州已然恢复生机,水色山光,路旁浅深青碧,一片茸茸翠色。


    这样明媚的春景也让她的好心情又高涨几分。


    出发得早,她们一行人抵达边寨时正值晌午,见着一堆生人到来,后面还跟着长长的车队,杏花娘和几个蹲在路边扯草编环的小娃面露警惕之色。


    宋善至下车时正好看见一个扎着冲天炮小辫子的小女孩儿双腿飞快倒腾,眨眼间就跑没了影儿。


    她认得那个孩子,上回边寨遇袭的时候她帮着传递消息,小身板十分灵活,跑起来比大人还要快上许多。


    “姐姐!”杏花娘不认识什么房州来的官员,看见宋善至的时候双眼倏地亮起,飞快地跑向她,注意到她身上的锦绣罗裙时又窘迫地后退一步。


    那样好看的绣样,在天光下闪着浅淡的银光,比她刚刚摘的野花还要漂亮好多好多。


    杏花娘悄悄把手背到身后,小脸红扑扑的,只用一双明亮的眼睛热切地望着她。


    宋善至看出她的小小别扭,上前一把抱起她,手臂用力绷紧掂了掂,故意笑道:“杏花娘长高了,也重了。”


    杏花娘尖着嗓子笑出声,搂着她的脖子贴了上去,小嘴不停地一张一合,她有好多话想要问。


    上次她走得太匆忙,阿娘她们想要谢她都来不及,不过她们已经准备好了谢礼,原本打算等天气再暖和一些,妇人们养的蚕吐丝了她们可以纺一些布、攒一些绣品去房州城售卖的时候送去给她的,没想到她会主动来边寨。


    小姑娘的语速又快又密,宋善至刚刚升起的小小疑虑转眼间又被她的下一句话冲淡了,她没再计较细节,反正李巍今日是逃不掉的。


    “我回了一趟家,前两日才到的房州,当然要来看一看你们。”


    杏花娘注意到她说话时呼吸声有些沉,才反应过来是自己太重,害得她抱得有些累了,害羞道:“姐姐放我下来吧,我都大了。”


    宋善至莞尔,把她放了下来,又摸了摸小姑娘软软的辫子。七八岁的小丫头,总让她想起侄女儿小时候。


    傅述舟一直在不远处站着,看她和边寨那些面黄肌瘦的小孩子们打成一片,起初有些讶异,很快就又释然,说来连他自己也是因为她的善心才能走到这里,这些小孩子眼睛干净,对人心好坏的感知更加敏锐,喜欢她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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