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圆,回家了。”


    宋善至一巴掌拍开他递来的手,并没有要买账的意思:“你不是要躲我吗?回什么家,你自个儿回吧。”


    她还在记仇。


    李巍一怔,冷沉的视线瞥过旁边的几人,她们立刻低头装作自己很忙的样子。


    这里并不是说话的好地方。李巍并没有将自己的私隐暴露在外人面前的爱好。


    整个人倏然间腾空而起,宋善至下意识哎了一声,反应过来之后气得使劲儿捶他,无奈这点儿疼痛于李巍而言就是毛毛雨,他面不改色地抱着人往外走,还不忘丢下一句‘失陪’。


    宋善至仍然在坚持捶他。


    挥拳来时,比那点儿细微的疼痛先来的,是她肌理间都浸满的幽馥香气。


    此时华灯初上,家家户户都升起袅袅炊烟,街上没什么人,李巍双手握住她的腰,像是举着一朵牡丹般轻巧地抱着她坐上马背,叮嘱道:“老实些,别摔下来了。”


    宋善至怒火中烧,他还敢让她老实些?最不老实的人分明是他!


    李巍才上马坐定,和擦过耳畔的迅疾风声一同传来的,是心口前的濡湿,以及一阵尖锐而微妙的痛意。


    听到他轻嘶出声,宋善至自觉让他吃到了一点苦头,这才松开嘴,一双被醉意熏得越发潋滟水亮的杏眸洋洋得意地望着他。


    “你咬我做什么?”


    他故作平静,主动移开了视线。


    宋善至冷笑一声:“你先回答,你躲我做什么?”


    她呼吸间还带着熏然欲醉的酒香,但看她双眼明亮,咬字清晰,李巍一时间有些拿不准,她这是醉了,还是没醉。


    李巍沉默。


    他知道,她今日跟着那个温润君子一块儿去了边寨。


    这一日里,他反复煎熬,游移不定,数度已经翻身上马,下一瞬却又却步。


    她和她理想中的心仪郎君相处了一日,会不会对他产生更多兴趣?会不会后悔她先前的决定?会不会觉得他年纪大了情致又不足,望向他的眼神里已经悄然生出几分嫌恶?


    李巍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最初那种失而复得、心愿得偿的狂喜与惶恐,都以一种更剧烈的势头回扑在他心扉间。


    她一个眼神,就足以引得排山倒海、地动山摇。


    他没有资格去阻止她奔赴更好的人。即便他知道,就算她亲口告诉他想要分开、想要去到另一个人身边的事,他也绝不会放手。


    ……他只是想知道,她的心会不会因为别人有片刻的偏移。换一种说法,他最想知道的是,她会不会坚定不移地选择他。


    李巍厌恶自己的懦弱、自卑,却又如同飞蛾扑火一般,无法控制地想寻求一个他期盼已久的答案。


    抿风今日被主人戏弄了许多回,也是一肚子气,这会儿跑得格外起劲儿,快到视野两旁的残影快到几乎看不清,好似眨眼之间,她们就来到了郊外。


    暮色垂下,白日里的霞彩影红、葳蕤翠色都笼上了一层淡淡的阴翳,风声回响,隐隐有些瘆人。


    宋善至酒醒了大半,不动声色地往李巍怀里缩了缩。


    挡风。


    抿风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她看着周遭景象愈发荒凉,正要骂他不安好心,却听得他开口。


    “圆圆,我在嫉妒。”


    说出口之后,他像是卸下了一块压得他无比难受的巨石,望着她怔然的眼睛,重复了一遍:“我在嫉妒。我在害怕。”


    “是我从前使计让你相看别的男子的报应么?那个真正契合你喜好,温润如玉、风度翩翩的男人真正出现的时候,我心头除了惶恐,还有一种等待尘埃落定的急切。”


    他克制着自己,将视线放远,凝视着那轮渐渐没入地下的落日,余晖浅薄,像是要一下带走所剩无几的热意,在一旁虎视眈眈许久的暮色瞬间伺机而动,将连绵的山峰都笼罩在苍茫夜色之下。


    “你曾说过,害怕对我只是一时兴起……那个人会不会成为你我情意断绝的契机?我不敢赌。但我没有办法阻挡你、阻挡命运。”


    他声音艰涩却又平静,如同从高山飞驰落下的泉水,里面还夹杂着未化冻的冰,砸得她头脑发懵。


    他没有再接着往下说,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去看她的反应。


    没有嫌恶、没有心虚,只是有些……呆?


    宋善至的关注点很奇怪:“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温润如玉的男子?你又上哪儿偷听来的?”


    李巍一窘:“圆圆,重点不是这个。”


    宋善至哼了一声,说了跟没说一样。


    她双手捧住他的脸,声音微沉:“眼珠子不许乱转,看着我。李巍,我要你看着我。”


    她语气是难得的严肃与郑重。


    终于……要来了么?


    李巍闭了闭眼,压下心头乱跳的恐惧与妒意,迎向她的注视。


    宋善至眉头微微蹙着,凝视着她掌心之中的那张脸庞。他的长相无疑是极出众的,坚毅冷峻,锐利英武。


    偏偏这样的人,患得患失的毛病比她还要严重。


    宋善至默默叹了口气,凑上前去在他脸上、唇上、下巴上重重地亲了好几下。


    啵啵的响声在寂静的山野间回荡,李巍耳阔烧红。


    “圆圆,你……”这是安抚?还是什么?


    “李巍,你这个大蠢猪!”


    她中气十足的骂声一出,顿时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李巍怔然。


    “我从前还说过我要上天当玉帝呢,我当成了吗?”宋善至没好气地瞪他,努力做出你大错特错的样子,“从前我说过那么多玩笑话,要是件件都成真的话,那不得成混世魔王了?”


    李巍想起她很小的时候,约摸着只有四五岁,那时候她母亲还在,很宠爱她,惯得她真有些无法无天的意味。见了他也不知道怕,在大人们的笑声里翘起肥嘟嘟的下巴命令他趴下当她的小红马,还会揪着他的耳朵命令他跑快些。


    小魔星一个。


    他脸上泛起浅淡的笑意。


    宋善至瞥了他一眼,继续道:“男人如衣服,当然要亲身试过才知道合不合适,扎不扎人……蜀锦精美难得,可我只要让我觉得最舒服、最自在的那一件。”


    “李巍,你明白吗?”


    她轻柔的呼吸像是潮汐的晚风,热乎乎地扑在他心口,热意不断攀升,他觉得整个人都像是要融化一般,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迫切地想要攀住什么。


    唇齿交缠,他吻得小心翼翼,透着一股无法言喻的珍重与欢喜。


    夜风拂过,将将分开的唇瓣发烫。


    李巍无声地搂紧她,半晌才道:“我李巍何德何能。”能够得到她以同等的真心回馈于他。


    宋善至哼了一声,想说他这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但转念一想,若是他上辈子是和另一个女人岁月静好,夫妻和睦,儿孙满堂,又觉得不高兴,改口道:“那是因为你上辈子上上辈子、上上上辈子、上上上上辈子……都在为我守身如玉,所以才会有这样的好运气。”


    见她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李巍莞尔:“那你呢?”


    宋善至不解。


    李巍慢条斯理地学着她刚刚的样子,重复了一遍,又道:“我为你守身如玉,你呢?你又和谁在一起?”


    他心知肚明,只是玩笑话而已,但一想到她上辈子、上上辈子……都是和别人在一起,他心里就不舒坦。


    嫉妒、怨毒的情绪像是蛇一样缓慢攀绕住他的心脏。


    李巍,你真是没救了。


    他如实评价。


    宋善至被他问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之后又捧着他的脸亲了好几下,用一种近乎恼羞成怒的蛮横语调告诉他:“我不管!反正你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要为我守身如玉!不然——”


    她一时卡了壳,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陷入情爱的人,总爱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李巍却很喜欢这样的不着边际。只要是和她待在一起,耳鬓厮磨、蹉跎时光都叫他觉得平和、幸福。


    “不然什么?”他十分耐心,也好奇她能想出什么惩罚。


    这么直挺挺地坐着很累,宋善至趴在他怀里,丰盈绵软的面颊随着他心口的起初微微颤动,上面的细细茸毛拢着一层模糊的光晕,可爱到他想亲一亲。


    就在他低头吻下之前,宋善至双眼一亮,有了坏主意。


    “不然我就往家里招二十七八个赘夫。”她掰着指头数给他看,“温润君子来一个、妖媚狐狸精来一个、温柔人夫来一个、病美人来一个……”


    不等她兴高采烈地数完,李巍面无表情地一把裹住她的手,把人往怀里按了按,语气凉凉:“别数了,反正也用不上。”


    她在他怀里吃吃地笑。


    还要故意拿话逗他:“什么味道那么酸?你闻到没有?”


    李巍嗯了一声:“三十年老陈醋,要不要亲口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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