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善至认命地爬起身来,故意把藤球丢出好远,团团嗷地一声原地蹦了起来,随即才如一道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


    玉琴她们坐在一旁,手里捻着兰草编垫子,见一人一狗玩得有来有回,彼此对了个眼神:“今儿真是来对了。”


    崔昙华生辰将近,宋善至把这事儿揽了过去,信誓旦旦地说肯定会给阿嫂过一个终生难忘的生辰。崔昙华提不起劲儿,本想着今年一家人在一块儿吃顿饭就过了,但看着小姑子和女儿难掩期待的表情,她还是点了头。


    今儿一早一大家子就坐着马车来到了这处位于汴京郊外的立明山,宋善至在这儿有个庄子,等下了马车,崔昙华看到里面的布置摆设便笑了。


    元娘应当是提前许久就开始准备了。


    这会儿崔昙华在后面的水榭小憩,宋相甯许多年没来这里了,带着人去后山捉鱼,放下狠话说今晚必得给大家的餐桌上添一道鱼羹。


    唯一缺憾的就是……“这样的日子,主君怎么没来?”


    玉琴瞪了她一眼:“嘴上怎么没个把门儿?”


    玉琵悻悻地收了话头,转而想到另一桩事,又抿嘴笑了:“反正等咱们大娘子去房州的时候,我是得一路跟着过去伺候的。”


    房州那边儿不比汴京,条件艰苦,听说天热起来的时候更是蚊虫不断,叮人毒得很,得好几日才能消下去。宋善至已经让底下的药铺在准备驱虫的药粉和清凉膏了,玉琵想起这几日她脸上藏不住的笑和偶尔的寥落,捂着嘴小声道:“其他小病小痛都好说,这相思病啊,只有到房州才能解了。”


    这促狭鬼。


    玉琴正要拿手里的席子丢她一头,就听见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回头望去,宋善至低头摔在软垫上,把她们吓了一跳。


    玉琴拿帕子擦了擦手,又去给她倒了一杯晾了许久的紫苏饮:“别急着躺,来,喝几口水缓一缓。”


    宋善至有气无力地半坐起来:“团团太费人了……”


    不远处的团团一头扎进专门给它准备的小水盆里,呱唧呱唧地猛舔水。


    玉琴看她累得脸颊红扑扑,好笑道:“婢说寻个体格健壮些的丫头专门带着团团,您又不肯。”


    时下高门士族的贵人们养狗,也就是兴致上来的时候才叫人把狗儿抱来,平时多是由一个或是好几个仆从专门照顾。


    玉琵整理地上编好的兰草席子,笑声道:“谁叫团团是大司马送来的呢?有一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爱屋及乌是不是?”


    宋善至一霎间面颊绯红,紫苏饮也不喝了,张牙舞爪地朝玉琵扑去:“玉琵你真讨厌——”


    团团看到主人的动作,汪汪叫了几声,毛茸茸的尾巴摇得飞快,也扑过来加入战局。


    最后以玉琵被团团舔得满脸口水,不得不下去洗脸结束了这场战争。


    玉琴带着团团去了远一些的地方如厕,周遭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鸟雀清鸣、风吹过花枝发出的细微动静。


    宋善至翻了个身,绵软发烫的面颊擦过软垫,那样略有些粗糙的触感,让她想起了李巍手指、掌心的那些茧。


    他给到她的都是很新奇的体验。但奇怪的是,他不在她身边的时候,她总能通过旁的东西联想到他。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脑海里蓦地冒出这句诗来,等宋善至反应过来的时候,那种酸涩混合着柔软甜蜜的心情已经如春风一般默默又不容抗拒地将她包裹起来。


    她默默捂住热乎乎的双颊,偏偏春风不依不饶地送来花的香气,玉兰、桃花、栀子……


    汴京的春天向来这样花团锦簇。房州呢?


    她想起刚刚睁眼时漫天的风雪,周遭荒凉到不见人烟。那时候她对房州的印象一点儿都不好,又冷又荒,还有一见面就要人把她丢出去的李巍。


    现在想起那时候发生的事,竟然也生出一种恍如隔世之感,其实也才过去两个多月。


    也不知道李巍有没有好好照顾那些花种。


    她给他塞了那么多,总有一两颗能够顺利地发芽开花吧?


    可惜他才走了几天,就算让人送信给她,也没可能提起开花的事。


    要是真的有息壤这种东西就好了。


    不知不觉间,她下巴枕在交叠的双手上,视线漫无目的地在天上、树上、草地上乱飘,直到视野里闯入一张倒挂着的脸,吓得宋善至尖叫一声,满心的绮思都被驱了个干净。


    恶作剧成功,宋相甯灵活地往后跳了两步,哈哈大笑。


    “小姑姑你在想什么那么入神?”宋相甯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嘻嘻笑出了声,“不会是在想小姑父吧?”


    宋善至抄起一旁的隐囊就要打她。


    宋相甯一边躲一边还不忘继续挑衅:“想就是想咯,我又不会笑话你。小姑姑你脸皮怎么越来越薄了!”


    宋善至哼了一声,只恨团团不在,不然也叫它舔那个臭丫头一脸口水。


    两人打打闹闹间,庄子上的管事婆子云姑过来,说是庄子外有一对母子求见。


    云姑补充道:“那个少年我仿佛见过几次,瞧着面熟。他说他叫林樾。”


    宋相甯怀里抱着的隐囊应声而落。


    自从李巍上次派人送她回到汴京之后,林樾留下一封信之后就不见了,她去问阿爹,阿爹只说每个人有每个人应做的事这种说了和没说一样的话来搪塞她。


    这会儿听到云姑说林樾在外面,她眼睛一亮,下意识想让云姑带他进来,但想起这庄子是宋善至的,又眼巴巴地转过去看她。


    “劳烦云姑请她们进来。”


    宋善至没忘记云姑刚刚提起的‘一对母子’,她好奇道:“你不是说林樾是阿兄故交的孩子吗?起初听你说那位故交逝世之后,阿兄就带他到身边抚养,我还以为他阿娘也跟着……”


    宋相甯懵懵地摇了摇头:“林樾他阿娘好像是身体不好,没办法照顾他吧。”


    宋善至原本没有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里,只是注意到崔昙华看到林樾阿娘时一瞬间有些冷淡的面色才反应过来。


    阿兄和这位黄娘子之间……该不会有什么吧?


    几人坐着干巴巴地说了会儿话之后便都沉默下去,屋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尴尬,黄娘子起身,微笑着表示家里的活计不好丢下太久,她这就走了。


    她是个生得像水一样柔和的女子,细眉长眼,肌肤白净,气质恬和,她仿佛是察觉到了宋善至的视线,对着她略略颔首,转身走了。


    宋相甯带着林樾去显摆她刚刚叉上来的鱼了,左右旁边没有外人,宋善至凑上去直接问出了声:“阿嫂,你和阿兄之间因为刚刚那位黄娘子起过龃龉吗?”


    崔昙华看着桌几上摆着的那盆照殿红,那是宋善至送给她的生辰礼物。花大如碗,红似胭脂,开得热烈极了,仿佛要将整座屋舍都映出一片绮丽的红。


    她慢慢点了点头:“从前,是我不懂事。”


    宋善至听她用无比平静的声音说了那一年发生的事。彼时他们才从宋家老宅搬出来不久,崔昙华本就因为宋父点评亡妻的那些话而心中不安,当宋怀昀提出要将亡夫的黄娘子和亡父的林樾接到家中一起照料时,她忍耐了许久的不安与怒火倏然间被点燃。


    “我当时很不高兴,那孩子还有母亲在,他即便想要照拂故人之子,给钱、给屋宅、给前程……我都不会阻止。为什么要将黄娘子也一块儿放在眼皮子底下?”


    时至今日,想起那场争吵,她仍旧有些气息不稳:“那是你阿兄第一回与我发生争执。”


    那样温文尔雅的人,头一回在她面前有着那样明显的情绪波动,却是为了别的事、别的人。每每想起,都叫她如鲠在喉。


    宋善至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后来呢?”


    崔昙华笑了笑:“最后……有碎嘴的人将我们吵架的事传了出去,林樾那孩子才失了父亲,又因自己让母亲被人暗讽受辱,一时想不开要跑去投军。你阿兄把人领了回来,黄娘子卖了先前的宅子,出去另住,林樾便留在了家里,和你侄儿一同读书习武。”


    她说得风轻云淡,宋善至听着却很生气:“阿兄真是糊涂!老好人也不是那么当的!”


    即便黄娘子母子再可怜,但亲疏有别,宋善至永远不会因为自己的一时好心而让她最在意的人受委屈。


    见她皱着脸,一副老大不高兴的模样,崔昙华反而笑了,她轻轻摸了摸宋善至耳垂上的珍珠,低声道:“都过去了。”


    现下宋怀昀对她好,她还是会不可自已地会为他心动。但那颗日渐苍老的心每动一下,被她强制压下去的那些过往就会浮现,像是密密麻麻的水藤一般网住她心扉。


    欢愉是真的,但太浅薄,她没有办法说服自己。


    崔昙华不想继续这个让两个人心情都不好的话题,温声道:“去房州的东西收拾好没有?日子若是定下来了,我便让镖局的人送你过去,如今时局虽然安稳许多,他们常年走南闯北,遇到什么意外也有经验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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