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在乎。”宋怀昀定定地看着她,他分明站在原地,没有再试图碰触她,崔昙华却像是被一阵风扑了扑,怔在原地。


    “此事我必定会给你一个交代,不叫你白受委屈。”他仿佛是疲惫极了,说完之后便向外走去,“我身上脏,今夜去书房睡,你早些歇息。”


    崔昙华张了张嘴,想要叫住他,但看着那道颀长身影转过屏风,门很快开了又合上,她还是没有出声。


    ……


    宋善至不知道自家阿兄风尘仆仆地赶了半夜的路回来,她又翻了个身。


    怎么会一点儿睡意都没有?


    她尝试着闭上眼数饺子,可是一闭上眼,假山石洞里交错的呼吸、他微凉的唇瓣印在她颈后的痒、还有他亲下来的时候好像一浪又一浪的温泉拂过她全身一般的酥软……


    宋善至猛地睁开眼,郁闷不已,这还让人怎么睡!


    如此反反复复,玉琴来叫她的时候,见宋善至面无表情地睁着双眼,还吓了一跳:“大娘子,您这是——睡了还是没睡?”


    宋善至摇了摇头,直到现在她还很亢奋,只觉得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儿。


    她翻身下了床,看着窗外漏出一线迷蒙的蓝色,天色尚早,她却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她的心上人。


    她蓦地生出一点浅浅的忧虑——李巍会不会觉得她太热情,太主动?


    宋善至坐在镜前,任由玉琴和玉琵忙忙碌碌地为她梳头、簪花,思绪一霎间放得很远。


    那阵犹豫只存在了短短一霎,像是叶片上轻颤的露珠,很快就没入土壤里不见踪影。


    她现在想见到李巍的心情是那样急切。满足的是她自己的需求,哪怕日后她们之间会有矛盾、会有争吵,甚至分开,现下的期待和幸福都会一直停留在她的记忆里。


    “好了,您瞧瞧?”


    宋善至回过神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一个笑,下巴一扬:“真好看!就这样吧。”


    玉琴和玉琵对视一眼,忍俊不禁。


    出门时,天还没有亮透,朦胧而清亮的蟹壳青,有几缕缥缈的云彩浮在上面,玉琴看了笑道:“今儿肯定是个艳阳天。”


    天公作美,还好没有下雨。


    宋善至不知道李巍会从哪里出发,索性直接去了城门口等他。


    她托着下巴,思考着应该控制一下自己,至少不能让李巍太得意,让他觉得她好像就非他不可一样。


    但是当那抹峻拔的身影出现在她视线之中时,她还是忍不住攥紧了手里攥着的一角车帘,对着他用力地招了招手。


    四目相对。宋善至后知后觉地有些害羞,飞快放下了手。


    这个动作好傻……


    李巍飞快翻身下马,理智地说,他知道骑马过去是最快的,但仿佛只有脚踏实地,让掀起的风吹过他,才能给他更多的实感——是她。她来送他了。


    玉琴和卫风等人对上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默契地走远了些,将天地留给这对爱眷正浓却又要无奈分离的有情人。


    此时天光尚早,连日头都没有升起,四下静悄悄的,唯有他们两个人的心跳声擂如击鼓,几乎快要盖过呼吸的声音。


    李巍克制地握紧她的手,压下想要把她抱进怀里的冲动,低声道:“等了多久了?”


    他没有说‘怎么来了’或是‘我不是和你说过不用来’之类的话。


    她的心意是那样珍贵,李巍不想也不能让它们落在地上。


    宋善至仰起头看他:“我才到没一会儿。会不会耽误你出发?”


    雪地松枝的冷香气铺天盖地将她包裹,让她不自觉地放松下来,想要滚进他怀里去听他胸腔之下稳健有力的心跳声。


    宋善至心里默念撑住撑住,面颊却飞上一缕薄红,李巍心念一动,曲指刮了刮她的脸。


    “不会。”顿了顿,李巍垂下眼,他记得她抱怨过不喜欢他从前那样一盯着她就不放的习惯,他努力让自己的眼神变得柔和无害,语气偏偏又是那样认真,透着一股无比庄重的劲儿,“圆圆,我很高兴,你能来送我。”


    他笨拙的真诚让她有些害羞。


    亲来亲去的时候都没有现在这样不自在。


    宋善至视线有些游移,一时间她不敢再去看那张线条冷峻,但眼神柔和得不像话的脸。


    ……她怕自己一个克制不住会直接亲上去。


    “我想来就来!你不要误会。”


    她别扭的解释让他忍俊不禁。


    或许是怕她羞恼,他的笑声低低的,像是幽涧里的玉石,清冷的底色犹在,但只有她知道,这块玉石是有温度的。


    宋善至果然恼了,瞪了他一眼,幽幽开口:“谁让有些人决定临阵脱逃,早早地就想好了跑为上策……不然我干嘛跑这一趟?”


    李巍抿了抿唇,愧疚道:“抱歉,我……”他没有办法辩解,只能保证他会尽快结束这种分离的状态。


    从前是没有牵挂,在哪里都无所谓。


    现在不一样了。


    宋善至拿出一个小小的香囊递给他,李巍收住思绪,嘴角翘起一个柔和的笑弧:“平安符?”


    宋善至摇了摇头,他望来的眼神太炽热、太明亮,她恍惚间以为自己正站在正午的日头下,浑身都在发热。


    “我放了一些花种在里面。”


    “现在是春天了,等你把这些种子洒在土里,开了花,我就去见你。”


    李巍有他牵挂的家国大事、边隅和平,宋善至想,山不就我我就山。他实在抽不出身的话,她偶尔去一趟房州看看他也不是不行。


    不知道宝丫她们怎么样了,还有双双和双双娘,还有边寨的大家……


    这么一想,她在房州的牵挂也不少。


    一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打断了她飘忽的思绪。


    “你干嘛呀……”他抱得很紧,宋善至哼唧了两声,“我还以为你这次都要忍着不抱我呢。”


    她明白他的顾虑,即便现在没有什么外人,他也不想做出太过亲密的举动,坏了她的名声。


    但有些东西越是克制,反扑到极点的时候就会越不受控制。


    “忍不住了。”李巍闭目,呼吸着来自她身上的幽馥香气,顿了顿,才轻轻放开她。


    “我会好好照顾它们。”


    “花开之日,你我相见。”


    他的语气无比郑重,宋善至鼻子蓦地有些发酸,轻轻嗯了一声。


    李巍抬手拂过她的眼角:“圆圆,不哭。”


    这句话他在边寨城墙上也说过一次。


    宋善至抬起头,他目光深幽静远,藏着千山难阻的爱意,她在这样的注视下慢慢地点了点头,主动退后一步。


    “一路顺风。”


    朝阳渐渐升起,明媚绚烂的霞光铺满她们头顶的大片天幕,李巍上了马,最后看了她一眼:“圆圆,记得给我回信。”


    “知道啦!”


    不能再说下去了,李巍不想再惹哭她,闭了闭眼,抿风如同一道疾电般冲了出去。


    但他克制不住。


    最后回望时,他的心上人顶着一轮朝阳,对着他用力地挥手作别。


    那道身影终究还是消失在了她视线尽头。


    玉琴见她不舍,轻声道:“大娘子怎么不和大司马一块儿去房州待一段时日呢?”


    她不知道她们之间的约定。


    宋善至吸了吸鼻子:“那怎么行,阿嫂的生辰要到了,我肯定是要陪着她一块儿庆祝的。”


    玉琴笑了,她一直这样,别人对她好,她也要对旁人真心相待。


    ……


    那个放着花种的香囊被李巍珍之重之地放在了胸前,和那个装着她们两人头发的荷包放在了一处。


    等到了一处城郭,李巍等不及休息,让人找来当地有名的花匠。


    “劳烦替我瞧一瞧,这是什么花?我还要一段时日才能种下它们,这些种子会不会坏?”


    见大司马这样郑重其事,花匠吓了一跳,以为是什么十分名贵的花种,接过去细细一瞧,松了口气:“回大司马,这是萱草花。这种花很好养活的,把种子洒在土里,等过两场雨就能发芽开花了。”


    李巍一怔。


    他原本以为,圆圆是有心要考验他,他先前从没有养过花,担心搞砸,但听了花匠的话,他明白了。


    她也很想见到他。


    李巍抿了抿唇,但唇角翘起的弧度压根抑制不住。


    花匠看着大司马脸上慢慢露出一个堪比春暖花开的笑容,吓得一抖。


    他是不是不应该在这里?


    第34章


    三月初的汴京,惠风和畅,花枝丰盈,不远处的那棵老柳树垂下丝丝新绿,柳枝婀娜,被风吹得轻晃,引得团团拼命蹦高了要去咬。


    宋善至躺在女使们用五彩丝线夹着蒲草、芦苇一块儿编成的席子上,周围早已支上了一座彩纱帐,明丽又清透的纱帐随风摇曳,日光落在人身上的时候便没那么刺眼,她被晒得有些昏昏欲睡,还好团团追腻了柳枝,口爪并用地把它的藤球推了过来,示意主人和它一起玩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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