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种时候想到李巍,宋善至感觉到的只有酸涩参半的复杂。
“我知道的,阿嫂别为我操心,我都长大了。”
崔昙华莞尔:“可是在我眼里,你还是那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呢。”
宋善至脸一红,一头扎进她怀里。
谁家小姑娘夜里总是梦到滴水声不停的石洞?
崔昙华缓缓摩挲着她的肩,突然开口:“我已想好了,等你去了房州,我会带甯姐儿去江州住一段时日。她外祖家年轻一辈里有几个不错的孩子,若是能给她定下婚约,我这一趟的责任也就尽到了。”
“待我和你阿兄和离之后,我大抵会离开汴京一段时日,走走看看……”
宋善至惊得一下抬起了头,张了张嘴,却没法发出声音。
不是都有和好的趋势了吗?
房门猛地被人从外面推开。
宋怀昀满面寒霜,声音比冬日的冰雪还要冷冽:“元娘,你先出去。我们夫妻有话要说。”
‘夫妻’两个字,他咬字格外重。
手上轻轻一暖,宋善至回头看了崔昙华一眼,她微笑着点头:“去吧。没事。”
宋善至只得站起身,想起今天遇到的黄娘子,她哼了一声,捏拳捶了宋怀昀一下:“阿兄你态度要好一些!李巍就从不会对我这么摆脸色!”
才怪!李巍生起气来也是很可怕的。
宋怀昀蹙眉,正要让妹妹不可这般粗鲁,就见人又锤了他一下,一溜烟儿跑了。
还没忘给他们把门带上。
宋善至一口气跑到了庄子后面的空地上,感受着风呼呼地擦过耳畔,咽喉中的水分渐渐稀薄,她气闷地停住脚步。
阿兄和阿嫂之间的感情,是不是也能用阴差阳错来形容?
宋善至蹲了下去,伸手扯着地上葳蕤的青草。
想见到李巍的冲动越发强烈。
从前她不喜欢他,浪费再多时间也不在乎。但看到阿嫂她们之后,她蓦地生出一阵恐慌。
谁知道她和李巍之间又能坚持多久?
柔韧纤细的青草在她白皙的掌间被揉得发皱,浓烈的青绿气息有些刺鼻,一下就冲淡了她自怨自艾的心情。
宋善至看着不远处摇曳的绿荫,轻声道:“我也只求当下。”未来的事谁也说不清楚,拿不确定的事儿困扰自己,那不是大傻蛋才会做的事儿么?
阿兄来得太早,按着原计划,他得在吃饭的时候才出现,顺理成章地把他准备的生辰贺礼和惊喜一块儿送给阿嫂。
也不知道她们谈得怎么样了。
宋善至正要去庄子上的厨房再瞧一瞧今晚的膳食,路上遇到一个行色匆匆的中年男人,她一眼认出来人:“蓝叔?”
来人正是当时护送她从房州回到汴京的镖师。
蓝叔见到宋善至,本就沉重的神情里又添了几分为难:“您先前让我们捎信去房州金琴路花铺,可是我过去的时候,那地儿已经人去楼空,再寻不到人了。我担心着里面是不是有什么岔子,去附近打听了一转,仿佛是……原来的掌柜姊妹俩得罪了什么人,无声无息地就被带走了。”
说着,他又补充了一句:“我去打听的时候,仿佛她们亲族里的人还在打听,她们存在钱庄里的银子该怎么取出来。您看看,是不是派人去查一查?”
宋善至心里一紧。
宝丫姊妹俩得罪了什么人?
里面会不会有她们曾经帮过她的缘故?
……
最后宋相甯叉来的那几条鱼也没能让她的寿星阿娘吃上。
她看一看阿爹阿娘空荡荡的位置,再看看心不在焉、差点把一块儿姜片吃进去的小姑姑,最后再看埋头苦吃的林樾,有些苦闷地叹了口气。
林樾抬起头,用公筷给她夹了一块鱼肚子上最厚最嫩的肉。
“吃吧。下次我陪你再去多叉几条。”
那句‘你不是要去投军’的话堵在喉咙里,宋相甯赌气地大吃一口。
这边几个人吃得各怀心事,崔昙华用力攀住岸边的石头,不让自己再跟着浮浮沉沉的水浪一起再软倒下去。
“你疯够没有!”
崔昙华很想蓄力给他一巴掌,宋怀昀却像是看出她的想法,从后面拥住她。
温热的水浪倏然间变得极具攻击性。
崔昙华咬住唇,不肯发出一丝一毫可以让他会得意的声音。
刚刚积蓄的力气随着颤动不停的水浪渐渐散去。
宋怀昀好整以暇地亲了亲她的脸:“不够。”
“这么庆贺生辰的方式不错,我很喜欢。”宋怀昀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话意外地密了起来,温热的吐息随着细碎的亲吻落在她耳畔、颈后,“我觉得你也很喜欢。”
温热之中,他感觉得到。
水的质地,又有不同。
崔昙华一言不发。
夫妻之间的状态倏然颠倒,现在变成了崔昙华沉默不语,宋怀昀一直不停地说。
直到她快要崩溃,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老疯狗’,宋怀昀轻轻扬眉,语气里含着几分笑意:“昙娘,你真粗鲁。”
崔昙华两眼一黑,还要再骂,却被眼前倏然闪过的灿灿白光摄去心神,没了言语的力气。
偏偏宋怀昀还不肯就这么轻易地放过她。
“昙娘,抬头。”
崔昙华浑身无力,只能靠在他身上寻求支点,闻言只是翻了翻眼睛,本来不准备理会,却被头顶轰然炸开的绚丽焰火吸去了注意。
看着她脸上的神色渐渐松缓,宋怀昀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回头再给元娘包一个大红包。
“漫天焰火,同祝卿卿,芳华常在,日日如今朝。”
崔昙华抿了抿唇,想骂他不要脸,还日日如今朝呢……但眼前的焰火还没有落幕,她想,还是待会儿再说难听话吧。
……
这夜她们自然是歇在庄子上。
玉琴听说了宝丫姊妹失踪的消息,她知道她们曾对宋善至有着救命之恩,见宋善至焦灼地在屋里来回兜圈,想了想,轻声劝道:“不知郝姑娘她们平日有没有什么联系亲密的亲友?若是她们偷偷去了旁处避祸,对外自然是藏得紧,不愿让人轻易发现的。”
宋善至点头,她给李巍写信让他帮忙调查的时候也提了郝彩凤当初要送她去晋州那个亲戚家暂避风头的事。
“始终汴京离房州山高水远,就算是有什么消息,我也不能及时知道。”
宋善至有些烦躁,她担心的是就算她即刻启程去往房州,谁也说不准那些人把宝丫姊妹抓到哪里去了。万一因为在路上接不到信件而错失了救人的机会,她一定不会安心。
玉琴她们帮不上忙,只能默默去熬煮了一碗红豆圆子,哄她喝了之后睡下。
“这种时候您不能急,您要是急病了,还有谁会为宝丫姑娘她们筹划?”
宋善至知道她说得有道理,逼自己闭上眼睛,尽快入睡。
到了第二日,她正要去和阿嫂她们道别,没成想宫里来了人,这个消息让宋善至颇觉莫名其妙。
什么旨意那么急?竟然还追着到庄子上来颁旨。
宋善至低着头,听着内侍阴阴柔柔地说完懿旨上的内容,她闭了闭眼,耐着性子叩首应是。
玉琴适时上前,给为首的内侍塞了一把金瓜子,好声好气地把人给送走了,回过头来看着宋善至满脸的不开心,她也跟着在心底叹了口气。
这都算是什么事儿啊……
太后要办一场牡丹宴,宴会的形式却较之往常有所不同,受邀参宴的各家依次献上一盆牡丹,若是谁家献上的牡丹能够艳冠群芳,太后重重有赏。
宋善至喜欢花,但她没有把自己辛辛苦苦培育出来的花拿去跟别人斗鸡似地比赛的爱好。只是太后特地让内侍亲自把懿旨交到她手里,俨然是必须要在牡丹宴上看到她,不容推拒的意思。
崔昙华也没料到太后会突然来这一手。
她想得要多些:“是不是太后知道了你要去房州的事,有意要扣下你?”
毕竟李巍位高权重,皇帝倚重他,近年来却也对他少不得多有猜忌。她可听说皇帝没少往房州的大司马府上塞美人,即便李巍每次直截了当地拒绝了,隔一段时日依旧照送不误。
再者,李巍的父母也许久没有出汴京了。前些年梁国大长公主挂念自己的儿子,见他几年不归家,想着亲自去房州看一看他,不知怎地,公主车架最后也没能出得了汴京城门。
说到太后,崔昙华又多说了几句。
当今太后并非是皇帝的生母,她是先帝册立的第二位皇后,膝下无子,手段却十分卓越,稳居坤宁的同时,还能掩过众人的耳目与四皇子结盟,最后扶持他上位,自己也被尊成唯一的太后。
“太后权欲旺盛,至今还把着宫权,不曾让皇后乃至其他妃嫔沾染半分。”
这也是皇后当年急急忙忙抱养一个皇子到自己膝下的原因,她原本想着自己有了皇子,就能名正言顺地从太后手里接过宫权,没成想太后依旧不肯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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