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巍摸了摸她的脸,语气严肃:“你的脸很烫,可能是着了风寒。”


    “乖乖坐在这里等我,我让太医过来给你把脉。”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宋善至连忙拉住他:“我没事!”


    李巍身形一顿,转身看她,眼神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几个大字——“逃避喝药是不对的”。


    “我真没事!”宋善至有苦说不出,语气越发斩钉截铁,“真的!”


    李巍将信将疑。


    “你快坐下来,大家都在看我们……”


    李巍垂下眼,看着那只拽着他衣袖的手,比精心烧制的白釉还要温润漂亮。


    他顺从地坐下。


    两个人的位置被安排在一处,身体靠得自然也近,李巍看着她妃红色的帔子垂下来,时不时就会擦过他的腿。


    轻微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碰触,却让他下意识地绷紧身体,不敢乱动。


    他害怕她发现他此时的窘迫,更不想在那双明亮干净的杏眼里看见抵触、厌恶的神色。


    宋善至注意到李巍默默往边上坐了坐,像是不想与她有任何接触一般。


    她想起两人重逢时李巍时常表现出的那副贞烈鳏夫的做派。


    从前是因为他没有认出自己,现在又是因为什么要故意拉开距离?


    宋善至想不明白。


    篝火夜宴很快开始。


    下午时闹得那样惊险,但看着帝后脸上与平时别无二致的笑容,众人不敢扫兴,纷纷举杯庆贺。


    或许是为了彻底淡去那场意外所带来的阴霾,在皇帝的示意下,不少宗室与近臣拎着酒杯满场敬酒。


    李巍面前自然少不了敬酒说话的人。


    见他一副冷煞无情面,识趣的人自己说几句讨喜的话,也不要求李巍同样饮尽杯中酒,便忙不迭地找下一个人去了。


    小嘉王却是个例外。


    他的父亲嘉王是当今皇帝的手足,人没得早,只剩他一个幼子承袭爵位,人称小嘉王。太后疼惜,皇帝也对他疼爱有加,加上小嘉王正是十五六岁的顽皮年纪,惯出了一身的坏脾气。


    他知道李巍不会喝他敬的酒,眼珠子一转,故意去敬宋善至。


    “既然你被我皇帝阿伯封了县主,那咱们就是一家亲戚了。来来来,县主可得给我这个面子。”


    小嘉王嬉皮笑脸地递了一杯斟得满满当当的酒过去,果不其然,下一瞬就有一只手挡在他面前,拦下了他放肆的盯视。


    “她不喝酒。”


    小嘉王满不在乎:“不成,我敬出去的酒哪能再原路返回?”说着,他嘻嘻一笑,“夫妻一体,不如大司马你替县主喝了?”


    宋善至瞪了这个熊孩子一眼。这人小时候就讨厌,怎么长大了还是这副熊样。


    她扯了扯李巍的衣摆:“不用……”


    李巍心中却隐秘地痛了痛。


    很快,她们在外人面前就不再是‘夫妻一体’的关系了。


    他闭了闭眼,仰头饮尽杯中酒。


    小嘉王拊掌称赞:“大司马果然爽快!”


    宋善至皱眉,看着李巍几乎在瞬间发红的脸,不高兴地看向小嘉王:“你这是什么酒?”酒劲那么大。


    小嘉王眉飞色舞:“鹿血酒啊!”


    场上微妙地沉默了一瞬。


    第30章


    宋善至下意识地往李巍身上扫了一眼。


    男人身形挺拔颀长,彩帐外深沉的夜色与跳跃明亮的篝火齐齐映照在他身上,一件暗绯色菱纹圆领罗袍穿在他身上便有一种说不出的落拓风流。


    宋善至眨了眨眼睛,抬头便撞上了李巍皱眉望来的视线。


    好吧,什么风流意动,全都没了。


    见她没有再顽皮地再用眼神在他身上扫来望去,李巍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转头看向小嘉王,语气冷淡:“老王妃曾托我在军中为小嘉王寻一职位以作历练。正好,待春狩事毕,小嘉王便可以准备着应召入军了。”


    小嘉王只是纨绔,但不是傻,他看着李巍那副端严慎肃的模样,直觉不是什么好事,立刻便道:“是什么职位?低于四品将军的话本王可不——”


    那个‘去’字还没说完,就见李巍面无表情地吐出三个字:“火头军。”


    不是喜欢满场给人敬酒捉弄人么?那就去军中伺候百八十斤的大萝卜和那十几口锅灶吧。


    小嘉王手里那壶还剩下大半的鹿血酒啪地跌到了地上,尽数喂给了地上铺着的毡毯。


    李巍眸光冷厉,俨然此事势在必行,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


    小嘉王抖抖索索地转身,他要去找人救命!


    余光瞥见小嘉王落荒而逃的背影,李巍静默半晌,低声道:“我知道你不喜我饮酒。”


    “今夜我会睡在外面,不会吵到你。放心。”


    说罢,他平静地移开视线,正襟危坐,仿佛他身边坐着的不是一个大活人,而是和他一般的冷硬石头。


    他的脸上仍然浮着酒后的酣热,但神情已经全然如常,看不出丝毫异样。


    宋善至抿紧了唇,不无讥讽地想,一杯鹿血酒算什么,就是喝上十杯八杯的生鹿血,他也一样能稳坐泰山威风不改。


    先前因为那场意外而稍稍靠近的两颗心又无声无息地分隔开来。


    宋善至垂着眼,看着裙衫上绣着的水波芙蕖,她仿佛也被一泓流水推着往前漫无目的地走,冰凉的水流漫过她的小腿,一股不知前路如何的茫然感攫住她的心脏,让人心浮气躁。


    他要继续忽冷忽热这一套,行,他请便,她不玩了。


    两人之间的气氛冷了下来,整场夜宴下来也没再多说一句话,待到帝后离席之后,宋善至径直起身,不曾和他留下只字片语。


    李巍看着那道低气压满满的纤细背影,喉头滚过一丝苦涩,他使了个眼色,不远处的亲卫急忙跟上。


    他垂下眼,随手端起桌案上的杯子,仰头一饮而尽。


    茉莉清露的芬芳涌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抹馥郁的甜蜜。


    李巍愕然,他拿错成了她用过的杯盏。


    意识到这一点,他喉间发干,刚刚饮下的茉莉清露像是没入久旱之地,不仅没有半分缓解,反倒更催发了他深压心底的渴望。


    李巍拿起那壶茉莉清露又倒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那抹残余的馥郁甜意已经很淡了,几乎再尝不出她的气息。


    那股干渴之意越发来势汹汹,烧得他有些头晕眼花。


    夜宴已经接近尾声,他倏地起身,压着火气的视线扫过举着酒杯想要靠近的人,原本打算着皇帝不在狠狠拍一通大司马马屁的官员顿时噤若寒蝉,顿在原地不敢上前。


    因着下午那场意外,北山如今管控得十分严密,出了重重守卫的帐篷区,李巍径直往静寂无声的后山走去。


    腹下三寸的火气翻涌得最凶。


    一阵水花破开原本的寂静,刺骨的寒冷侵袭着周身,李巍闭着眼,一头扎进更深、更冷的潭心。


    没有用。一点用都没有。


    他一闭上眼,眼前全都是她的样子。


    嬉笑嗔怒,无一不让他心泛涟漪,继生贪婪。


    刚刚才压下去的谷欠望就又卷土重来,且一次比一次更凶,更难压制。


    月色清寒,落在潭水上便成了粼粼的光影。


    李巍浮出水面,胸前起伏急促,濒临窒息的痛苦让他面色苍白,心中的沉郁却像是蓄满水的棉团,越来越重,压得他快要喘不上气。


    不敢说出已经知道她当年想和他退婚的事,害怕一旦扯下这层纱,她们之间会彻底陌路,连仅剩的名分都要被收走。


    可是让他停在这样不上不下的位置,他不甘心,更舍不得就此放手。


    他低垂着眉眼,望向水面上倒映出的那张痛苦而扭曲的脸庞,无声哂笑。


    李巍,你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真小人。


    他甘愿认下一切罪孽,是不是就能够再无顾忌,使尽一切手段,只要将她留在身边就好。


    他能做到么?


    ……


    宋善至回了帐篷,看着她的模样,玉琴敛了敛脸上的笑意,有些想叹气。


    好端端的,怎么又闹别扭了?


    大司马也不知道让一让大娘子……白白多吃了这十年的盐。


    宋善至洗漱过后就躺下了,她打定主意要养足精神,明日若是李巍再给她甩脸子,她一定要和他大吵一架出出气!


    夜半迷蒙,她察觉到身边依稀擦过一道凉风,习习吹拂过她面颊,有淡淡的雪地松枝的气息在周围蔓开。


    宋善至勉强睁开眼,眼里都是朦胧的水雾,来人的轮廓却清晰地映照在她眼底。


    是李巍。


    “怎么又是你……”宋善至伸手揉了揉眼睛,嘟哝了两句。


    她可不想再做那种让人脸红心跳的梦。


    李巍此时正是敏感的时候,自然察觉到了她话里那个突兀的‘又’字。


    不是他。她希望是谁?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