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怀昀垂下眼:“那我也不死。”


    就在众人惶恐不已的时候,一道火墙蓦地冲天而起,透过弥漫开来的烟雾,她们看见那些跑得极快的马儿速度仿佛慢了下来。


    畏惧火焰是刻在马群骨血里的本能,冲在前面的马儿害怕地放缓了脚步,后面的马儿不管不顾地继续往前冲,接连几拨马儿撞在一起,稍稍减缓了马群的攻势。


    拱卫帝后的左右卫接受到指令,护送着帝后、宗室与官眷们依次往后方撤离。


    一位穿着青衣的宫人不动声色地穿过嘈杂的人群,径直拉上宋善至往后退去:“县主,请随婢走。”


    宋善至愣了一下,很快认出来人。是上次皇后千秋宴时李巍告诉她,若有什么事便托她传话的那位清英。


    “我阿嫂她们……”


    清英拉着她飞速地缀到帝后仪仗后面:“您放心,有大司马在,不会有事。”


    宋善至回头望了一眼,视线穿过又浓又呛的烟雾,她所熟悉的那道身影骑在马上,手持长剑,冲在了最前面。


    点火驱马是他的主意,又是他领着禁卫军阻拦剩下的马群。


    他不想让别人出事。那他自己呢?


    宋善至压下怅惘难言的心绪,沉默着随着人群转移到了更安全的地方。


    “元娘!”


    稍一安顿下来,崔昙华便急急找了过来,见宋善至人好好的,她这才松了口气:“菩萨保佑,还好你没事。”


    她握住宋善至的手,皱了皱眉:“怎么这么凉?”


    宋善至心情不大好,面对阿嫂关心的眼神也只是闷闷地摇头,挽着她的胳膊不说话。


    崔昙华只当她是被吓着了,安慰似地拍了拍她的手,瞥了一眼站在旁边一言不发的宋怀昀:“你要是没事就去太医那儿瞧瞧,把你脸上的伤口处置了。”


    帝后仁慈,安顿下来后便让内侍过来通知,方才若是有不慎受伤的大臣及其家眷可以去随行的太医那儿处置伤口。


    宋怀昀不是很想去。


    他觉得妻子看到这个伤口,对他的态度就会好一点。


    宋善至啊了一声,这才注意到自己的阿兄就默默站在一边儿,看着他脸上那块儿有些触目惊心的擦伤,担忧道:“哎呀,不会破相吧?”


    阿兄的性子本来就不讨喜,要是皮囊优势都没了,还怎么勾得阿嫂回心转意?


    兄妹俩对上一个眼神。


    宋怀昀立刻转身:“……我这就去。”


    看着他微有几分急促的背影,崔昙华忍俊不禁,眼眸里带出几分淡淡的笑意。


    ……


    这场危机发生得突然,好在今日的风并不大,那道火墙稍加控制之后没有烧得太厉害。起初的慌乱过后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解决着,众人脸上都陆续露出了笑容。


    直到看着那道峻挺英伟的身影再度出现在她面前时,宋善至才真正地放下了悬了许久的心。


    “你没事吧?”


    “还好吗?”


    两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崔昙华轻轻咳了一声,主动往旁边走去:“……我和你阿兄就先回去了。”


    宋善至看着他身上、脸上沾染的大片血迹,眉心微蹙,李巍看着她视线落下的方向,哑声道:“这不是我的血,没事。”


    宋善至点了点头,想再说些什么,却又觉得别扭,只能沉默。


    危机之下,两个人可以心无隔阂,彼此只有对方的安危。


    但是危机解除之后,她们之间又像是升起了一堵看不见摸不着的墙,她们站在两端,看向彼此的时候像是蒙着一层淡淡的阴翳,看不真切,也迟迟迈不开下一步。


    宋善至受不了这样尴尬又别扭的氛围,抬起眼直直看向他:“你最近怎么了?”


    “很奇怪。也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看着她眼神里坦坦荡荡的疑惑与不满,李巍喉头微滚。


    他该说什么?他能说什么?


    说他那日误打误撞知道了她当年约他出去,原来是要和他一拍两散退婚的事?说他被这个意外而至的事实折磨得心力交瘁、几乎快要遏制不住心底那头狂兽?说他甚至对幻想里她未来的夫婿妒火中烧、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这样阴暗、沉重、晦涩的他,敢坦诚无畏地展露在她面前么?


    李巍凝眉,不再去看她清亮澄澈的眼睛,而是沉声道:“我还有事,我让人带你回去歇息吧。”


    他转移话题的样子太生硬,宋善至先前鼓起勇气想要和他好好消弭隔阂的心瞬间跌到地上摔成了好几瓣儿。


    “大司马事忙,不劳您操心。我自己知道回去。”


    说完她转身就走,留给他开口挽留的机会都没有。


    她生气了。


    李巍抿紧了唇,对一旁的亲卫使了个眼神,让他远远跟在后面,直到看着她回了帐篷再回来。


    宋善至气鼓鼓地回了帐篷,玉琴一早就听到那边儿地动山摇一般的动静,吓得面无血色,这会儿见宋善至回来了才放下心来:“婢用炉子煮了碗红糖鸡蛋,快喝了压压惊。”


    宋善至乖乖道谢,接过碗几下便喝了个精光,肚子里暖洋洋的,她脸色也跟着好了一些。


    “那些马怎么会发疯呢?”玉琴听她简单提了刚刚发生的那场暴动,纳罕道,“北山这儿是养了不少马没错,但也不至于都吃错药了吧?”


    她说着摇了摇头:“还好没酿成大祸。”至于里面是谁下的手,又有多少人会被拉出来顶锅,就不是她们能操心的事儿了。


    宋善至没说话,神情看起来怏怏的,玉琴以为她是被吓着了,劝她去睡一会儿,宋善至没拒绝,换了一身轻便的家常衣裳自个儿扑上了床。


    床榻上摆着两个枕头。


    一个是她自己常睡的绢地绣长寿菊药枕,里面放了许多佩兰,香气幽微,还能静心宁神,是崔昙华亲手给她做的。


    还有一个柳编枕头,看着有些旧了,在有些昏暗的光线下显出黄玉一般的温润光泽。


    应当是玉琴听到了李巍那句话,把他箱笼里的被衾枕头也搬到这儿来了。


    宋善至侧躺在一边,伸手去戳了戳那个柳编枕头。


    他实在是一个念旧的人。


    耳畔静悄悄的,远处有禁卫巡逻的脚步声传来,宋善至身体渐渐放松,脑子里止不住地又开始胡思乱想。


    之前她也觉得,因为李巍念旧,才会对她那样特殊,不愿放手。


    但李巍说,他分得清什么是男人与女人之间的感情。


    可是,既然分得清,为什么对她忽冷忽热,为什么在那样危急的时刻不顾一切地朝她奔来?为什么在她询问缘由的时候又冷了态度不肯回答?


    是因为……他对她的喜欢也不过如此吗?


    宋善至翻了个身,随手抓过一个东西抱住,继续思考。


    有淡淡的雪地松香传入鼻间,很好闻,她无意识地循着香气的来源贴了上去,好半晌她才反应过来,她抱着的是什么。


    低头看着那个被她乖乖搂在怀里的柳编枕头,宋善至吓得一脚把它踢到了床角。


    天啊,她刚刚都干了什么!


    宋善至捂着发烫发红的脸,无声尖叫。


    要是刚好被李巍或者玉琴看到她刚刚抱着他的枕头嗅闻个不停的样子,那可真是——丢死人了!


    那个柳编枕头静静躺在角落里,宋善至莫名觉得它看起来有些委屈。


    她翻了个身,眼不见为净。


    柳编枕头的主人却频频出现在她的梦境里,直到被玉琴叫醒时,宋善至精神还有些恍惚。


    “是不是做噩梦了?怎么看着没精打采的。”玉琴有些担心,待会儿要出席篝火夜宴,山里入夜了之后风又大又冷,再给吹病了怎么办。


    宋善至摇头,有些难以启齿。


    不是噩梦,而是……


    玉琴看着她莹白脸庞上飞来的那抹绯意,蓦地想到什么,抿唇一笑。


    宋善至从镜子里看到玉琴脸上那个饱含深意的笑容,心虚地想要炸毛,但转念一想,又忍了下来。


    一个梦而已。代表不了什么。她不能联想,越想就越不对劲。


    宋善至这么安慰着自己,但有时候脑子就是不听招呼,她越想清心寡欲,那些模糊而滚烫的画面就越是频繁地在她眼前闪回。


    直到李巍出现在她面前。


    她终于反应过来,梦里那一片混沌里,那抹鲜艳又清晰的粉色来自于哪里。


    宋善至飞快瞥了他一眼,那里她靠过,紧实有力。


    她也看过,的确是粉色的。


    此时高台下的空地上已经燃起了篝火,明亮的焰火映照在她娇美脸庞上,眼波盈盈,如盛春水。


    两人将将四目相对,她便像是受惊的兔子一般飞快收回视线,不肯抬眼看他。


    李巍蹙眉。


    她的脸……好红。


    是生病了吗?


    雪地松枝的气味倏地浓郁起来,将她包围其中,宋善至懵懵地抬起头,接着面颊一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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