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善至哼了一声:“搞得来我瞪了你就会改口一样,小叛徒。”


    宋相甯羞涩地捂紧了钱包,小姑父财大气粗,她受贿多年,一时很难改嘛。


    但她还是要强调一点:“可是我还是最偏心小姑姑你啊!如果你还是和十年前的想法一样,想约小姑父出来谈退婚……呃,和离的话,我帮你走这一趟,绝不推辞!”


    宋善至看她一脸英勇就义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行了行了,收起你那副要奔赴刑场的样子……我不想在这个时候匆匆忙忙地做决定。”


    李巍不是也说了么?她们可以慢慢来,她索性不去想那么多,顺其自然也好。


    后面姑侄俩又说了什么,李巍已经没心思再继续听下去。


    原来那年四月初七,她约他在西河边第三棵老柳树下见面,是为了和他退婚。


    退婚。


    这两个字轻而易举地在他身体里掀起一场狂风暴雨,他清楚地感觉到骨血一寸寸凉透,肌理表面迅速滚过密密的战栗。


    恍惚间他以为自己又沉在了那年四月的西河里。爆炸引起的地动使得河道断裂、河水浑浊。他在冰冷的河水中浮浮沉沉,眼前一片模糊,无论他怎么努力、怎么寻找,都找不到他的未婚妻。沉在水下太久,耳畔炸开的轰鸣声让他心神剧痛,有那么几个瞬间,他想顺势沉入河底,任由河流卷走他的躯体,带他去和她相见。


    那股濒临窒息的痛苦时隔十年,呼啸着将他淹没。


    他手中油润细腻的白玉兔蓦地发出一声粗嘎嘶哑的惨叫声。


    她骗他。


    她原来早就打定主意,不要他。


    他以为的,牢不可破的誓言,在她眼里却是让人烦恼苦闷的枷锁。


    李巍闭目,任由眼底热潮不断翻涌,他整个人像是落入寒湖与火场交错的边缘,身心越是煎熬痛苦,神思就越是清明。


    他不是不知道,圆圆不喜欢他。所以在意识到她一直隐瞒身份,不愿与他相认的时候,李巍尚且可以自欺欺人,是他做得不够好,不足以让她交付信任。


    他想,只要她没有主动提起结束这一段关系,他就还有机会。


    可现在他才知道,原来这一切,原本应该在十年前就迎来终结。


    她是要想和他摊牌的。那匣子礼物,原来是这个用途。


    李巍垂下眼,看着那只泛着光润的白玉兔,轻声道:“你也是要被丢掉的。”


    和他一样。


    一墙之隔,他仍能听到她说话的声音,带着细碎的笑声,他几乎都能想象出她此时的模样,杏眼盈盈,笑靥如花。


    从前他求之不得的娇声笑语,而今落在耳中,却化作催动他心魔的笛音。


    不能再继续待下去了。


    李巍攥紧了拳,任由掌心剧痛,沉默着起身离去。


    那阵细微的动静落下,宋善至似有所觉地抬头望去,走廊里很安静,并没有人影走过。


    宋相甯叫了她一声,宋善至收回视线,没有再管心底一闪而过的那丝异动。


    ……


    接下来的几日过得十分平静。春回大地,风和日丽,宋善至忙着捣鼓她要送给阿嫂的那盆茶花,还有在她院子隔壁辟一块儿地方专门做花房的事也得她自己盯着,还得陪团团一日三趟地出门放风,累得她每日回了房倒头就睡。


    身体被蓬松柔软的被窝稳稳地承接,当意识渐渐滑入深渊的时候,总会有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快速闪过。


    李巍……不知道他最近在忙什么。


    宋善至发出一声无意识的嘤咛,把怀里的被子抱得更紧了些,彻底睡沉。


    李巍却是几日都不得合眼了。堵上门的梁国大长公主见他面色冷淡、眼下青黑的模样吓了一跳,这显然是阳气不足肾元外泄之相啊!


    梁国大长公主这些时日都不见儿子回家,索性自己上门找人。


    儿媳妇倒是贴心,给她送了一些时令礼物,她欣慰之余,又有些不得劲儿——要是送她一个孙子就更好了。


    听梁国大长公主絮絮叨叨地提起子嗣的事,李巍任她说,等她自个儿说累了端起茶盏喝水歇气,他才淡淡道:“春狩之后,我会回房州。”


    梁国大长公主匆忙咽下茶水,不舍道:“怎么这么快就要回去了?你好几年都没回来了,不能待久些么?”跟着,她又开始忧愁最关键的一点,“元娘可要跟着你一块儿回去?”


    夫妻俩常年异地,难不成要等着孩子从石头缝里蹦出来?


    心间飞快荡开层层的涟漪,李巍面无表情:“她会留在汴京。”


    梁国大长公主真是要被他气死了。


    任她怎么劝怎么说,李巍还是不为所动,气得她转身就走。


    “殿下,咱们这是——”


    秦嬷嬷见梁国大长公主上了马车,却没说要去哪儿,一时间有些拿不准她的想法。


    “春狩随行的官眷名单还没下来是吧?”


    秦嬷嬷想了想,点头。


    梁国大长公主脸上露出一个得意的笑:“走,进宫。”


    每年的春狩都得在北山住上两晚,她就不信了,夫妻俩住在一个帐篷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天雷还能勾不动地火?


    她非得给他们中间狠狠添一把柴!烧,给她烧得衣服茬子都不剩!


    ……


    知道宋善至要跟着去北山春狩,宋相甯过来帮着她参谋:“这件茉莉黄的帔子好看,那件珊瑚色的襦裙也得带上!”


    她对着宋善至挤眉弄眼:“女为悦己者容,小姑姑你这是又是要为了谁精心打扮?”


    “为了我这份美貌不被浪费啊。”宋善至煞有介事地点头,见侄女翻了翻眼睛,笑眯眯道,“难道我说得不对?”


    宋相甯来不及回答,已经被咯吱得说不出话来,倒在罗汉床上扭得像一尾拼命扑腾的活鱼。团团起先被这副阵仗吓了一跳,随即激动地加入战局,对着宋相甯腰间垂下的璎珞又扑又咬,汪汪声不断。


    送走了宋相甯,看着满铺的衣裳首饰,眼前明明都是鲜妍的春色,宋善至心情却有些低落。


    她绝不肯承认这份低落来源于李巍的忽冷忽热。


    玉琴陪着在一旁叠衣裳,她看着宋善至的动作,欲言又止,那些缎子禁不住这么扯……


    大娘子这几日心情有些不佳,她们也知道,暗地里埋怨大司马忙过了头,怎么也不该冷落了大娘子。


    不过现在好了,春狩的话,两人就能见面了。有什么别扭是见了面说不开的?


    但这回真的有些不一样。


    前往北山春狩那日,虽然还是李巍亲自来接她,但他没有和她同乘一车,扶着她上车之后便撤回手,径直返身上马,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曾留给她。


    这是怎么了?


    不仅玉琴疑惑,跟在后面一辆马车的崔昙华也跟着有些疑惑。


    这几日没见元娘出门,更不见李巍登门拜访,连那位先前常常来送东西传话的卫风也好几日不见人影了。


    宋善至注意到她们投来的疑惑又担忧的眼神,抿紧了唇,淡淡柔媚的樱粉色被抿得发白,她压下心底像是汤泉一般咕嘟咕嘟冒个不停的委屈,示意玉琴放下车帘:“……我想睡一会儿。”


    玉琴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不敢再露出什么,柔声答了声好,从角落的箱笼里又翻出一个枕头给她垫着,让她能够躺着睡舒服些。


    马车一路行驶,出了城之后路况渐渐变得崎岖不平,车厢里颠簸得没法睡,宋善至闭着眼不吭声。


    玉琴小小掀开车帘瞧了一眼,给她喂了块姜香梅子压了压那股恶心劲儿,安慰道:“快到了。”


    宋善至嗯了一声,主动坐起身来,玉琴帮着她理了理有些乱的鬓发,又拍了拍裙衫上可能有的褶皱:“很美呢,待会儿——”


    她话还没说完,宋善至便炸了毛:“我不是要给他看的!”


    玉琴愣了愣,安抚道:“好,好,待会儿您和夫人一块儿去散散步,解解乏也好啊。”


    宋善至低着头不吭声。


    到了地方,宋善至看着那只递到她面前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没接,自个儿撑着车辕跳了下去。


    一阵幽馥香息从他身边擦过。


    余光注意着她头也不回地走了,李巍神情平静,收回了手。


    大司马现在的样子好可怕。


    玉琴不敢多看,连忙跳下马车,追着宋善至而去。


    这次宋相甯留下看家,崔昙华夫妇也一并来了北山,只不过宋怀昀没和她们一起,而是随着百官一同跟着皇帝仪仗而来。


    “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这样的盛事了,最后感受一次也好。”崔昙华语气轻松,见宋善至闷闷不乐,她知道内情,却没有多劝。


    她想,说不定这也是元娘和李巍之间探清彼此心意的一个契机。


    负责指引的宫人十分恭敬地将她们引到了各自歇息的帐篷。


    宋怀昀如今官拜从二品,崔昙华她们的帐篷便在内围一些的位置。分给李巍与宋善至的那一顶瞧着位置更好,宋善至和玉琴走过去时都见到了四五拨来回巡视的卫兵,瞧着守备极为森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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