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善至默默听着,心道他这个喜欢紧盯着她说话的臭毛病倒是没变。


    “任岁月不居,时节如流,我心磐石,不可转也。”


    他说得含蓄,手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伸了过去,紧紧覆在了那双温热柔软的手上。


    “圆圆,你明白我的心意吗?”


    他看出了她的恐惧和愁闷,虽然不知道她的这份情绪从何而来,李巍只是本能地想握紧她的手,告诉她不需要害怕,无论什么时候,总有他在她身后。


    他舍不得丢下她一个人面对这世间种种,不管其他人、事有再多的改变,他亦不改此衷。


    但被宋善至那双水亮亮的眼睛看着,再想起她刚刚提到的‘驱魔’之类的话,李巍有些赧然,一时之间竟然不敢将心底泛滥成灾的情意诉之于口。


    宋善至不是铁石心肠的人,被这样郑重其事、如珠如宝地对待着,无论她对眼前这个人的观感、感情如何,在这一霎间,她都是开心的。


    但她没办法说服自己沉溺在被李巍珍重的快乐里。


    漫过她心流的那股暖意渐渐褪去,随之而来的便是苦恼。


    ……她刚刚是想趁着情绪和他说清楚的!她不能再凭借着李巍的喜欢再得到更多东西,甚至于他的怜爱、他的照拂。


    就像现在,他说得越多、袒露越真诚,宋善至就越是良心不安。


    “你知道我阿爹的那些事吧?”


    李巍看着她又低下头去,嗯了一声,心里不动声色地思索,可以着手把宋父远调去琼州那般的贫瘠之地了。


    他一直不喜插手上一辈的事,他母亲与父亲之间吵吵闹闹了多少年,他也没管过。唯一一次看不过眼说了一句,先前还吵得脸红脖子粗的夫妻俩立刻调转炮筒对向他,恨不得将他这个不孝子轰个外焦里更焦。


    宋父老房子着火,本不是他一个小辈该置喙的事。但他千不该万不该连伪装的功夫都不愿做,让她伤心,还为了避祸做起了将她远嫁的盘算。


    真当他这个拜过天地的夫婿是死的不成?


    宋善至瞅了一眼默默散发着冷气的李巍,,眼一闭,期期艾艾地开了口:“万一,我是说万一……你对我,只是求而不得才生出的心魔呢?”


    宋善至知道,李巍喜欢她,只是这份喜欢会不会是他的遗憾和不甘心在作祟?她不清楚,只本能又执着地想要刨根问底,试图顺着葳蕤茂盛的树冠往下,看一看深埋底下的根基是否能够撑起他所倾泻而出的情感。


    李巍身躯有一瞬间的僵直,方才一直被他忽略的疼痛趁着这一霎的空隙排山倒海地向他压来,挤得他胸腔中赖以呼吸的空气渐渐稀薄,连下意识的吞咽都变得困难。


    察觉到他的视线压在自己身上,宋善至低着头,心砰砰乱跳,身上一阵热一阵冷,她不由得握紧了手。


    “我有很多时间来理清我自己的内心。我也分得清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感情。”


    宋善至慢慢抬起头,立刻就被他深沉如水的视线紧紧攫住。


    他分明规规矩矩地坐在原地,没有多余的动作,她却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是被他双臂紧紧抱着,束缚得她不得自由。


    宋善至下意识往角落里缩了缩。


    李巍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唇角向上扯了扯:“圆圆,你太轻看我了。”


    车厢里的气氛一时凝滞。


    宋善至有些懊恼,她是想好好和李巍说清楚的,但很明显今天的开头就很不妙……


    她抬眼,发现李巍正静静望着她,目光沉郁,平静之下隐隐涌动着让她心湖战栗的失落与痛苦。


    她想要就此打住,今天她们两个人的状态都不好,显然不是继续谈下去的好时机,李巍却没有止住的意思。


    “你给我送的那些东西,是什么意思?”


    宋善至有些不适应他这样步步紧逼的姿态,自从他知道她的身份之后再没有对她冷言冷语过,她都有些忘记了,他从前的性格就像是边关积年的风雪,冷硬得吓人。


    那些风雪化作一池水,看着清浅,伸出手去碰一碰,凉得沁人。


    她转过头去不看他,硬邦邦吐出几个字:“是谢礼。”


    “只是谢礼吗?”他轻声又问了一遍,“只是谢礼那么简单吗?”


    他似乎下定了决心要戳破那层薄到透明的窗户纸。


    宋善至看着他,眉头皱着,像是生气又在忍着脾气的样子,李巍心口发烫,却是在笑:“临门一脚,你不忍心说出来了吗?”


    “我替你说。”


    “是你想与我一刀两断的补偿。对吗?”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像是一把磨得锃亮的刀剑,直直划破了她紊乱了多日的心绪,雪白的剑光落在他眼底,宋善至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面前这个人冷静得好陌生。


    和她设想中的样子完全不同。


    “我家里的事,你应该也知道。”宋善至没有明着提阿嫂和阿兄的事,万一还有转圜的余地呢,她不想把这件事当做两人之间的谈资,含糊地带了过去,“……我现在觉得一切都好乱,没办法更好地处理你给到我的那些感情。与其白白耽误你,不如早做决断。”


    她说得坦然,杏眸澄澈如水,倒映出他沉郁的面容。


    “你似乎判断错了一点。”


    宋善至不解地看向他。


    “我对除你以外的事并没有那么强的掌控欲。”


    从前照拂宋相甯她们,是爱屋及乌,可她现在要把他这些自作多情的权利都要一并剥夺、收回。


    他眼眸黑沉沉的,盯得宋善至心里毛毛的,干笑两声:“那你以后省心多了。”


    李巍闭了闭眼。


    算了。不和她计较。


    “回头我会让管事把那些东西送回去。”李巍止住她想要拒绝的话,“你一个姑娘家,手里多些资产才有底气。”


    他越是下意识地为她筹谋打算,宋善至就越觉得别扭。


    “你不用对我那么好……我不是你的责任。”其实宋善至想说,他这样动辄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的性子真的不行,她看着都觉得累。


    李巍嗯了一声,不知是听进去了还是没有听进去。


    “放心,我明白你的顾虑。东西你拿回去,我亦不会再让你难做。”


    话音落下,他让车夫停车,对着呆在原地的宋善至微微颔首,随即径直下了车。


    动作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的拖沓。


    宋善至后知后觉地想起他的伤,掀起车帘一看,却见李巍目光如电,正好与她四目相接。


    宋善至飞快收回视线,车帘落下,上面的百蝶穿花纹样在她眼前晃个不停,那些花里胡哨的蝴蝶仿佛一霎间冲破了虚幻界限,在她心里呼啦啦飞个不停。


    马蹄声渐渐远去。


    他走了。


    宋善至的心跳却依旧没能平静下来。


    就这么说开了?结束了?折磨她多日、让她辗转反侧不得安眠的大难题就这样轻飘飘地解决了,她的心却还像是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有些难受。


    宋善至垂下眼,把自己的脸当做面团一样搓了好几下。


    “大娘子。”玉琴爬上马车,见她脸红红的,神情却低落,又想起刚刚看到大司马翻身上马,速度快极了,一点儿都不像是有伤在身的样子,她只来得及看到一道冷硬的侧影,人一下就没影儿了。


    玉琴猜测两人可能是吵架了,看着宋善至没精打采的样子,她自然还是偏心自家的孩子,哄着她道:“城东那边儿的花市开了,说不定就有您昨日和婢提过的那种茶花呢。”


    宋善至点了点头。


    阿嫂的生辰快到了,她最喜欢茶花,宋善至想培养出一盆最漂亮的茶花送给她。


    手上有事做,才不会东想西想。


    马车骨碌碌压过青石板路,抿风慢悠悠地伸头去吃墙上垂下来的柳花,李巍看着远去的马车,眼底一片晦色。


    不破不立——他这么告诉自己。


    他绝不想在两人真正在一起之后,这根刺仍然深深扎在她心底,扰得她不胜其烦。


    终有一日,她会下定决心拔掉那根刺,连带着他一起被丢掉。


    如今他已经没有办法放手。等到他尝过心愿得偿的滋味之后,还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从自己身边离开吗?


    他会死的。


    那辆马车已经彻底消失在了他视线尽头。


    “还吃。走了。”


    抿风不乐意地喷出一口粗气。


    老婆孩子在房州,它好想它们,多吃点外面的野花野草以慰相思都不行?


    不过主人此时散发出的气场不大妙,抿风精神抖擞,嚼完了最后一根柳花。


    李巍面无表情,策马离开。


    ……


    李巍果然说到做到,让人把东西都送了回来。


    崔昙华得了消息,虽然觉得奇怪,但看玉琴奉命过来和她隐晦地提了一嘴,也就没有多问。


    小姑娘长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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