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琵看着盆里那株含苞的茶花,啧啧称奇:“咱们大娘子的眼光真好,这花虽然还没开,但叶色浓绿,枝冠也是婀娜多姿,等来日开花了一定漂亮。”
挑了这么一盆花,宋善至心里也高兴:“这叫照殿红,等它开花的时候,花大如碗,红似胭脂,只可惜了,这株只能做盆景用。等我寻到更好的株种,就放到东边儿院墙那儿长来试试。”
见她说起养花的时候双眼发亮,玉琵抿嘴一笑:“大娘子满嘴的养花经,您要是把婢们都教会了,府上的花匠岂不是没活儿干了?”
宋善至笑着眨了眨眼,没说话。
从前她‘看惯温室树,饱识浴堂花’,不觉得在酷寒冬日里也能见到牡丹兰草有什么稀奇,直到她看着宝丫在土窖里弯腰侍弄那些娇贵花儿,才知道从前她习以为常的事物背后有多少辛劳。
为了保持花开,土窖旁必须一直烧着许多柴火,宝丫的脸被周围过高的温度烘烤得红通通的,常常热得满头是汗,但她不敢让汗珠随意落在土壤里,生怕坏了根茎,开出的花会不复妍丽。
宝丫告诉她这些事的时候眼睛很亮,周遭花卉争奇斗艳,她却有着比满窖的珍奇花卉还要让人移不开眼的活力。
有宝丫姊妹领头,宋善至头一次萌生出要做出一番事业来的想法。
也不知道她们现在怎么样了。
宋善至想起宝丫说要培育出一株艳惊天下的牡丹花,到时候风风光光地来汴京找她玩的话,忍俊不禁,心情也跟着松快了几分。
院里的小丫头过来,小声把主君回府的消息说了。
宋善至立刻放下剪子,净了手之后就风风火火地去了松亭院——她猜也猜得出来,她都知道了,阿嫂也没有继续装下去的必要了,阿兄可不就要被赶到他自己的书房自个儿住?
“阿兄!”
宋怀昀忙碌了大半日,头晕脑胀,但神识依旧清明,他见妹妹气鼓鼓的样子,就知道她这一趟来的目的是什么。
“过来,坐。”
宋善至看着他不慌不忙的样子,气得把罗汉床上的隐囊一推,像个骰子似的骨碌碌地滚到了宋怀昀手边。
宋怀昀好脾气地把隐囊默默又推回妹妹手边,她和昙娘一样,坐在罗汉床上手边总喜欢倚着东西,不然就不自在。
“你找我有什么事?”他顿了顿又道,“没银子了?”
“阿兄!”宋善至拔高了声音,十分唾弃他转移话题的行为,“我来找你是有正事!很重要的、正事!”
好久没有被妹妹这样吵耳朵了。宋怀昀叹了口气:“你说吧。”
“你和阿嫂之间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闹到和离的地步呢?”宋善至忧心忡忡,想起回家时看到汪蓁蓁母女时她闹出的乌龙,脸色大变,“该不会是你在外面有人了吧?”
宋怀昀摇头,语气清冷却坚定:“我深以父亲为耻……怎么可能重蹈覆辙。”
“那是为什么?”宋善至不明白,阿嫂和阿兄多么恩爱,算一算她们夫妻二十一载,已经携手走过了人生的一半。少年夫妻老来伴,到了现在,她们中间应当多了比爱情更难以割舍的亲情。
比世事无常更让宋善至难过又无力的,是她眼睁睁看着原本琴瑟和鸣的兄嫂从此劳燕分飞。
面对妹妹的询问,宋怀昀想起昨夜里妻子悲伤又疲惫的眼神,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有那么一瞬间,他也在想,他的确让妻子受了很多委屈。要是她从此能开怀的话,他愿意让她走。
这个念头和他想让妻子留下来一家团聚的初衷不断冲突、搅和,宋怀昀头一次生出了逃避的念头。
宋善至见他沉默着出神,试探着又催了一句。
宋怀昀看着妹妹清亮亮的眼,还有紧皱的眉头,知道她在为自己担心,他心头温软,开口却是:“元娘,倘若我和你阿嫂和离,你是跟我,还是跟她?”
看着妹妹一霎间瞪得滴溜圆的眼睛,宋怀昀自觉失言,稍稍别过脸去,想要压下耳廓那抹红。
宋善至看得啧啧称奇,阿兄都三十好几的人了,怎么脸皮还是这么薄啊?
同时她又有些纳闷:“为什么我的话那么多,阿兄你的话却那么少呢?”下次她梦到阿娘的时候,一定要问一问她。
“我的眼睛又不是刀剑板斧,总不能一下就劈开你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又在想什么吧?你不说出来的话,阿嫂怎么会明白呢?”宋善至恨铁不成钢,越说越激动,“阿嫂起初可能只是想和你闹闹脾气,但是你连哄哄她陪个不是这样的小事儿都不做。一件又一件的小事堆起来,阿嫂怎么能不心寒?”
她想起李巍。
一个是步步紧逼,动辄就把‘夫妻名分’挂在嘴边;一个是沉默寡言,只知道被动地承受妻子对他的好。人家一个撂挑子不干,他就慌不择路,没招了。
宋善至垂下眼,不过现在她们说开了,李巍再也不会对她抱有期待了。
被妹妹这么一通分析,宋怀昀眼睛微亮,想要继续问下去,却见妹妹低垂着眉眼,看着不大高兴的样子。
他想了想,面色肃然几分:“李巍欺负你了?”
宋善至摇了摇头,粗声粗气道:“没有!阿兄你休要转移话题!”她和李巍之间是没什么了,只剩下那些俗世的名分等着切割,倒也不是很紧迫。
见她否认,宋怀昀松了口气,温声道:“姑娘家不要粗着声音说话,仔细嗓子疼。”
宋善至无情地摆了摆手:“我自有分寸。现在咱们的重点是,阿兄你想不想和阿嫂和离?”
宋怀昀没有犹豫,摇头。
他当然不想。
“不想你就吱声啊,动起来啊!”宋善至继续给他出招,“……反正,你得让阿嫂感受到,你舍不得她,你喜欢她,你要和她过一辈子!”
她说起话来眉飞色舞,宋怀昀这次点头点得有些迟疑。
他……能做到吗?
……
辛辛苦苦做了一遭兄嫂间的狗头军师,宋善至揣着阿兄给的辛苦费,钱包鼓鼓地回了自个儿的院子,倒头就睡。第二日玉琵来叫她起床时,她抱着被子翻了个身,哼哼唧唧的就是不愿起。
玉琵没法子,只能让她继续睡。
但她第四次来叫时,手上动作就冷酷多了:“大娘子,得起了。再过一个时辰就得用晚膳了,耽搁不得。”
宋善至被迫坐了起来,一头乌蓬蓬的长发睡得有些乱,有几根儿翘了起来,玉琵压着想伸手替她压平的冲动,温声道:“大司马已经到了,此刻正在主君那儿坐着饮茶呢。”
大司马已经到了……大司马已经到了?!
宋善至睁大了眼睛,刚刚还在负隅抵抗的瞌睡虫顿时被她丢到了十八万里开外。
她想起来了——今夜她们家要设宴招待李巍。
可是、可是她和李巍之间……
眼看着宋善至又要往被窝里倒去,玉琵低呼一声,继续哄劝:“大娘子快起身吧,咱们给您准备了时兴的蔷薇花露,泡澡可香了。去试试吧?”
洗得香香的,去见李巍?
宋善至抖了抖,装死。
但无论她再不情愿,到了时辰,她还是准时准点地出现在了宴客用的听泉楼。
一迈进正厅,她就感受到一道熟悉无比的视线。
宋善至抬起头,却看见李巍平静地移开视线。
两人之间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其间翻涌着的气氛古怪到在场的人看得心里直犯嘀咕。
原本满怀激动的宋相甯撇了撇嘴,悲伤地无声咆哮——这不是她想要的!
但无论她再怎么高强度巡逻,她心心念念的大魏第一深情夫妇不说开口交流了,都没有眼神交错。
一次都没有!
一筷子菠菜突然降落在她碗里。
宋相甯顿时准备小发雷霆,她最讨厌吃菠菜!
一转过去,就看见她阿娘平静下暗藏杀机的脸:“多吃菠菜,补眼睛。”
宋相甯立刻做老实状。
宋善至没有注意到桌上的风起云涌,她下定决心,吃完饭她就去和阿嫂她们说清楚。
等她抬起头时,却傻眼了。
李巍怎么在和阿兄敬酒,还一杯又一杯喝个没完?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许只是碰上了一个眼神,两个男人便开始沉默无声地拼酒,崔昙华原本想借着机会开口,就被那边儿飘过来的酒气堵住了嘴。
最后席上只剩下两个不省人事的醉汉。
崔昙华皱了皱眉,让人把他们俩都扶去前院的松亭院歇息醒酒。
但今夜注定不大平静。
从梧桐院回来之后,宋善至想着阿嫂提议她们一块儿去江州小住一段时日的事,有些意动,但想起阿兄,她叹了口气,还是过段时日再说吧。
宋善至冷不丁抬眼,看见窗下立着一道黑影。
不等她尖叫出声,那道黑影已经打开窗户跳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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