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时候的崔昙华初生牛犊不怕虎,认为地久天长,她的郎君总能知道她的好。但世间多的是事与愿违。
宋怀昀身体僵直,听着妻子用那样疲惫的语气轻巧地决定了他们之间的结局,喉头干哑。
“元娘知道了也好,免得我费心遮掩。”崔昙华心情平静了许多,将她的打算说了出来,末了又道,“善始善终,我明白,你也可以放心。”
说完,她掀开帘子进了卧房,没有再看他一眼。
宋怀昀闭目。
……
猝不及防知道了这么一个惊天大变故,宋善至一晚上抱着被子把自己烙成了一块扁扁的死面饼,愁得睡不着。
通了。全都通了。
为什么侄女会离家出走,为什么她偶尔会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为什么阿嫂和阿兄在她面前表现出的那副举案齐眉的模样会让她觉得有些怪……
从前阿嫂当着她的面也会去拉阿兄的手,看着阿嫂得意的笑和阿兄发红的脸,宋善至那时很羡慕,下定决心日后也要找一个自己真心喜欢的人过一辈子。
为什么会这样?
她这么问的时候,崔昙华没说话,只把单子收起来,嘱咐玉琴拿着单子亲自去盯着装箱。
“人各有缘,我与你阿兄之间的缘分已经无可再续,便只能放手了。”
“和从前喜欢过的人相看两相厌,那样的结果更加不是我想要的。”
崔昙华摸了摸她的脸,冷冰冰的,叫她心里也跟着一酸。
“不是要去给李巍送谢礼?去吧。”
宋善至看出阿嫂现在也很难受,她也不想继续待在这里,免得阿嫂还要忍着难受反过来安慰她……
她下巴枕在双腿上,神思不知道飘向了何处马车慢慢停了下来,玉琴掀开帘子看了看:“大娘子,大司马府到了。”
说来,这儿也算是大娘子日后的家吧?
玉琴透过挑起的车帘一角看向不远处巍峨肃静的府邸,心生敬仰。
“让人抬着送进去,我就不下去了。”
玉琴一愣:“可是……”
宋善至把头埋得更低了些,传出来的声音闷闷的:“去吧。”
玉琴只得应是。
……
流水似的礼物抬进了府,遑论还是他们府上名正言顺的主母叫人送来的,孙管事一面派人接应,一面让人赶紧去通知大司马。
万一大司马过来了人却走了,不是扫兴么?
送信的人见孙管事一脸严肃,不敢耽搁,拼命扑棱着两条细竹竿似的腿往主院跑去。
李巍听着他破风箱似地喘着气,磕磕绊绊地把事儿说了出来,手上握着的书页被挤得发出嘶哑难听的杂响。
“大司马,您的伤——”
卫风见他毫不犹豫地就要出门去,担忧地叫出了声。
大司马的身子又不是铁做的,先前那道淬了毒的箭伤还没养好就披星戴月地骑马回京。昨日那场刺杀大司马本可以躲过,但想到如今的局势,他还是生生捱了一刀。
这才过了一夜,脸还煞白煞白的,伤口崩了怎么办?
李巍动作极快,他劝阻的话才落下,人已经走到院门口了,只留下一句‘她来找我了’遥遥散在风里。
话音轻浅,却如春回大地,足以驱散满园寒风。
卫风摸了摸鼻子,暗暗想到,叫他逞强,到时候晕倒在夫人面前就有好戏看了。
等李巍追出去的时候,载着宋善至的那辆马车已经走了。他来不及失落,手指并拢放在唇边,发出一声嘹亮的口哨声。
嘴边还衔着几根干草的抿风应声而来。
李巍翻身上马,随着他的动作,胸口处隐隐濡湿一片,但李巍此时的感官已经被‘想见到她’的冲动铺天盖地地占满了,身体的疼痛、刮过面颊的寒风、旁人的眼光……他都不在乎。
有一串踏雷似的马蹄声跟在她们车架后面响起,宋善至想忽视也难,正想着是谁青天白日敢在街上纵马,就见那阵马蹄声近了。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掀开了车帘。
宋善至惊讶地抬眼望去,李巍骑在马上,俯身靠近她,漆黑幽深的眼瞳映出她呆呆的样子。
“怎么走得那么快?”
宋善至哼了一声:“马有四条腿,我坐在马车上当然快了。”
玉琴默默往车门的方向又缩了缩。
大司马来得正好,他一来,大娘子说话的语气都活泼不少。
玉琴默默祈祷着这阵及时雨下得再久一点。
李巍看着她,眼中的笑意却渐渐散了,眉心微折,看起来有些严肃。
宋善至被他盯得不自在,下意识偏过头去,想起自己的打算,又扭过头去,凶巴巴地瞪了回去,一句‘你甩脸子给我看做什么’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眉心就是一暖。
李巍压低了身体,手探进车厢里,带着一层明显茧意的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眼角眉梢。
“不开心吗?”
宋善至眨了眨眼,已经调节得七七八八的心情被他这么一问,忽地就像决了堤的洪水,冲得她心头巨震,眼底也浅浅泛起水花。
李巍看着她拍开自己的手,低着头啪嗒啪嗒地掉眼泪,心里着急,又不敢逼问缘由,只能轻声叫她的乳名。
宋善至痛痛快快地掉了一会儿眼泪,心头舒服多了,抬手擦了擦眼睛。
一双眼睛红通通的,像兔子。
李巍皱眉,但他身上没有带巾帕,只能看着她这么胡乱擦了一通。
“李巍。”
听她这么郑重其事地叫自己的名字,李巍心头一跳,凝眸望去。
被他盯得后背发毛的感觉又来了。
宋善至清了清嗓子:“……你快回去吧!这还在街上呢,你这么做,成何体统!”
李巍直觉她想和自己说的并不是这个,沉声道:“你嫌影响不好?那我上马车来,你细细和我说,哪里不成体统。”
宋善至瞪圆了眼,用力拍开他伸来的手,正要骂他才是天底下最不老实的那个人,却见李巍收回手捂在心口上,眉头紧皱,一副痛苦之色。
她一下紧张起来。
李巍看着她红通通的眼睛,不想再惹她哭,云淡风轻地把昨夜的刺杀之事说了一遍。
末了他又特地加重语气。
“我好痛。”
“圆圆,你要对我负责。”
宋善至目瞪口呆。
她突然好想让车夫掉头回去……她要把送他的东西都拿回来!
第24章
“你……”
李巍看着她眉头微皱,一双盈盈杏眼里盛满忧虑,仿佛是十分为他忧心的模样,心头一柔,正想让她不用太担心,就听得宋善至幽幽道:“你是不是该驱邪了?”
“或者是东羯人的箭毒里加了什么脏东西?还是你被仇家偷偷扎小人了?”
李巍面色微僵,看着她继续发散思维,眼睛水亮亮的,鼻头跟着眉毛一皱一抽,可恶又可爱。
宋善至越说越真:“以前的李巍可说不出要我对他负责这种话。”
她怀疑的视线透过小小的车窗扫视着他周身,李巍十分坦然,面色苍白,仿佛一夕之间清癯了几分,却更衬得他骨相凌厉,那双眼睛静静注视着她,让人不自觉提起心防,生怕下一瞬就会被他拖进那汪深不见底的静湖。
“你喜欢以前的我吗?”
见她眼神躲闪,扭过头去不愿回答,李巍反而笑了。
“一味固守着规矩体统,我便永远得不到我想要的。”
“人在世上,不能循往以御变。圆圆,你总要给我一些改变的机会。”李巍声音渐渐低沉,他想起很久以前无意间听到她和人抱怨他太冷肃,让人只想离远些的话。
‘改变’这两个字戳在宋善至心口,她低垂着眉眼,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怅惘:“你们每个人都在变……我却还是以前的样子。”
她当然知道,从来没有一成不变的人,就好比时过境迁,都是冥冥之中注定的事。但当她猝不及防地面对那段于她而言十分陌生的岁月所施在每个人身上的变化而造成的变动时,她还是会觉得难过。
李巍眼眸微深,看着她发髻上那朵随着主人一起蔫头搭脑的芙蓉绒花,突然间明白了她的低落从何而来。
缩在角落里的玉琴突然感觉身上冷冷的,懵然抬头,撞上李巍示意的眼神,她连忙点头,老老实实地下了马车。
车夫听着吩咐,将马车赶到了街边。
好在这处坊间来往多为世家大族,街道地面修得又宽又平,他们一辆马车停在那儿也不会挡路。
一阵草药的清苦气息伴随着凛冽寒风齐齐涌了过来,宋善至不用抬头,只需感受身上熟悉的炸毛感,就知道是谁。
李巍望着她,说话的语速放得有些慢,像是要通过这种方式让她透彻地明白他的郑重、他的心意。
“世异时移,这是常态,无法凭人力转圜。所有人都在被推着往前走,你我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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