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胥眼眸半垂,目光落在黑白交战的棋局间穿梭,却没有棘手之态,指尖悠悠捻着颗圆润的乌色:“瞧来我倒是危险了。”


    说着忌惮的话,她语气里却没半分苦恼,神情更是泰然,就连做样子的冥思苦想都不存在,眉眼中流淌的仍是浅雾清风的轻盈。


    俨然,这就是一句习惯性的客气托词,单纯配合氛围。或者说,是掌权后遗症。


    “过谦。”丹枫看得清楚,端起茶盏,唇角弧度在汝青瓷沿后微扬,配合说,“穷途反击、几目之胜,在天罗地网之间,定不得大局。”


    “胜券,不在于我。”


    闻言,少女捻子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仿佛叫这言语勾起什么有些遥远的往事,幽如雀羽的色彩被旋吸的天体在瞳底定格,闪过几片鳞状碎光,极其短暂地晃了半秒神。


    说来不知是好是坏,她已成长得足够稳妥,每每有何心绪泛浮,都叫人看不出具体。还没观者忧心等发问,就又定了神、继续言行。


    滴水不漏的藏掖与透露,犹如现在。


    “千年之差。”


    在他之后不紧不慢地跟落一子,华胥短促轻笑,语气有些抱怨的慨叹意味:“好歹我早有掌握,倘若就这么输给哥哥,我的面子可就没处搁了。”


    “是么?”


    丹枫眉尖稍挑,苍青眼目含着被晒成剔透深泉的笑意,接白子再落,反问的重心却没指向她:“我竟不知,自己有本事破了你这不败传说。”


    “?”


    出乎意料下,华胥怔然又惊异地抬眼,目光直直撞进眼前的冽亮碧潭里,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怀疑眼前人被谁夺了舍。


    不败传说四字放在他们六人身上都合适,但单独加给她,可就是有该好好怀疑的意图了。


    多年没听谁重提战绩的少女收眯双眼,在对方岿然噙笑的注视里回凝许久,深深明示道:“我有理由怀疑这是戏弄,哥哥。”


    “主张者举证,阿胥。”


    他岿然如八风不动,手中盏还在微微冒着热气,升腾的白雾氤氲了苍青深碧中波荡的笑意,却显得更加清晰了。


    “……惨败。”


    华胥不愿继续面对,抿着唇落下一色乌黑,毫不留情地将白棋回转出的生路截断,以彻底确定胜负来堵嘴:“不得再说。”


    她姿态娴熟,半点面子都不给,甚至有些发号施令的独断。丹枫大抵也是为兄多年,并不生气不说,还从善如流。


    秾丽丹色将眼尾扬挑暴露无遗,睫羽顺放下杯盏的动作垂低,遮了一半忍俊不禁,纵容应声:“好,知晓了。”


    “?”


    人就是会在唱反调与顺从中都有所发作的生物,不仅如此,这样的情况还会在对方表情及语气不够平静里、火上浇油。


    华胥不光不例外,而且还在亲友面前更为严重。相处时间加长下,她再无往日的好说话,幽幽一抬眼:“这不仍是在取笑我吗?”


    说着,少女示意面前本还你来我往、输赢不计,后来就杀气迸现的棋局,扳回一城般道:“昨日还只输十目,今日就进步成十四目了。”


    “说着我棋艺高超,结果与我对弈之时,哥哥不也在分心吗?”她微微偏头,脸颊抵上手背,语气是轻平的问责。


    她知道,这不是丹枫的水平。


    纵然仙舟下的是星阵棋,与黑白对弈的围棋有些差异,而丹枫接触此道的时间也远不如她来得长,但棋与棋之间总有相通。


    筹谋纵观、一步三算,揣摩预测,这是对坐棋盘前的基本功。作为百年收揽大权,镇压龙师不敢翻身的饮月龙尊,自然极擅此道。


    虽然这些日子没少败下阵来,青年也输得习以为常、风轻云淡,华胥也知道,能输出十四目来,绝不是他的水准。


    有什么事能让他在面对自己时依旧心不在焉呢?华胥想着,将一闪而过的光彩藏在寻常的眨眼中,声色俱不露。


    丹枫抬头望她一眼,摩挲茶盏的动作慢了些,指腹隔着布料滑过茶盏瓷面,轻笑回答:“你心思素来缜密,帷幄运筹。”


    “昔日初次显露头角,便是于谋算推演一道,如今我不敌惨败、又有何奇怪?”


    比起武力,他一直觉得华胥在谋划方面有着更出色、也更合适的天赋与性格。作为首席韬略士,她清谈时对坐的,皆是各舟太卜。


    除却玉兆及古国的卜算方法,她们讨论的话题还有沙场点兵排布、就寥寥线索推算战局敌情,寻找最合适的破局方法等重要。


    华胥在其中并不弱势,亦不透明,参与、反驳、甚至是质疑,因此才有太卜们对她的认可,与景元腾骁对她大胆到笃定的信赖。


    “自然是怪在这数目上。”


    华胥观量着他的神色,从中抽丝剥茧般牵扯出细弱近无的寂寥:“我的星阵棋当初还是哥哥所教,初学时,可连着输了许久。”


    “今时不同往日。”青年冷冽的嗓音泛着平和,眉目里亦漾开柔意,目光始终注视着她,“你天资聪颖,又肯苦练,进度自是一日千里。”


    “何况你初教我围棋时,不也叫我吃了许久的败仗?”


    苍青眼目宛如融化后涓涓流淌的碧玺,充盈着深林翠竹也无法比拟的明透光华,是调侃的赞许、不避讳的欣慰,和其他更深长的东西。


    他看出了少女含有关忧的打探,也不再遮掩,唇瓣因噙笑抿起,幅度极小地向她颔首轻说:“阿胥,你成长得一直很快。”


    “……”


    华胥沉默了。


    她能在这不专注的原因里摸索到很多,类如关切、担忧,以及叹惜,是他们或许都想避免、却都难以真的在意识与人生中删减的情绪。


    过了许久,少女轻轻长叹:“不是说好,不对长大以后的我说这些年少年幼的稚嫩吗?”


    那是她最无力的痛苦,同样也是造就今日的来路,但挫败太多。虽然她已将此视作过眼云烟,但这些对身边几人、都是未能尽责尽力的酷刑。


    垂眸如闭阖的抒气中,她听到丹枫回答,说:“来路如此,何必避讳。”


    “人非生而知之,自初次蹒跚学步、至翻山越岭也不过家常便饭,个中磨砺固可寥寥带过,但皆是可贵经历。”


    虽不言明,华胥也能听出他在遗憾,或者是在叹惜。为那些他错过的、未能帮助与指导的一重重难关险阻。


    这来源于他们生死相隔的那些时间,与他重归人世后便迎面而来的噩耗。


    阴阳相隔,本就是不可逾越的天堑。或许他曾接受了,不论是无可奈何还是当真释怀,但再度睁开眼,却是最意想不到的消息砸在眼前。


    丹恒还曾被他借阅过那封震撼至极的绝笔,少年与他同频地感知着撕心裂肺的痛,又共同怀揣着她还会归来的希望。


    别的不说,就对离别二字的反应来看,他们当真是最相像的兄妹,谁都无法接受至亲的生离死分。这不,逝者都要用权柄以公谋私地去彼世偶尔见见。


    “过去便过去了。”


    深谙对方性格,知道言下情绪才是对丹枫最好也最贴切的解读,华胥对他摇头,无奈说:“往昔再可贵,也贵不过当下。既来日可期,又何困往日呢。”


    “……你说得是。”沉默须臾,丹枫亦颔首,释然轻笑。


    还有老朋友,还有那些在世界另一面的汤海里闹腾活跃的同族,便是最可贵的了。这是比过去更好,更值得珍惜与期待的。


    他低头合上盏盖,那点微薄的遗憾之色散化在眼尾,变成一点与朱红相衬的细微弧度,固然仍有心绪纷纭的深长,却变成了单纯的回想。


    “说起来。”


    华胥突然想到什么,从袖中取出张信笺:“今晨我去汤海时,绥序阿姐托我转交这封密函给你,还说,只能叫你独自看。”


    “密函?”


    丹枫疑惑抬眼,苍青目光落到那张光华如冰、寒气幽幽的薄片上。


    属于蛟龙秘法的封印完整覆盖了整张信函,蜿蜒着碧落淡色的蛟龙纹,是绥序的手笔,但他还是有些不太理解。


    密函是持明真龙早期用来交流的一种手段,以各自传承铸信,封以秘法,再基于收信真龙的传承制造缺口,达到仅其可阅的目的。


    当初争权夺利的时候,确实需要这种办法,因为既可以是交流、也可以是幌子,冱渊常以此诈出心怀不轨的龙师,屡试不爽。


    但如今他们都远离筹谋争斗,各有各的悠闲适意,绥序拿这信函联系他做什么、还特地吩咐只叫他独自看?


    丹枫不解蹙眉,凛丽五官褪去和缓表情,便显出与生俱来的秾冷细冽,又能叫人依稀窥到几分千年前在任龙尊时的慑人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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