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算去,她这命苦的骁卫也是叫她欺负迫害了一辈子,且看起来根本永无止境。


    景元动作一顿,既意外又感到无法赞同。但由于说话的人对他而言重要非凡,抬头讶异地看了眼少女,他还是无奈而笑:“这可就是绝无此事了。”


    “幼时有亲长庇护、少年逢知交并肩。至今得偿所愿,携手挚爱,身旁也还仍有友人在侧同行,见识大千世界。”


    “若要算来,我当是这诸天万界中都难得一见的鸿运天成、命数优越才对。”


    他笑音朗然,语气和缓,神色是满足的喜悦,透出不容忽视的认真:“况且自初识起,同光便待我极好,任我招惹波及多回,也未曾嫌弃过我一次。”


    就现在回望,景元偶尔也有些觉得,自己年少是蛮跳脱的。招惹应星,还偶尔犯坏言语调侃华胥,虽然都被报复回来,但确是不安分。


    “倘若这般容忍都是魔爪,那人间寻常琐事、不就是水深火热了?”


    他不作玩笑地吟吟而答,适时顿笔投目来看,金眸含光,明朗柔润。话音稍顿后,又流露出几分狡猾的快活欢悦:“更何况、”


    “能被意中人使唤、都是我求之不得,遑论放我在心上、在乎我的感受呢?”


    话音轻柔落下,情话似的深意无限,几近不存的尾音宛若逶迤的云雾,看似悠悠散了,实则与眼神一般绵延、打着卷缠绕进心里。


    偏他还不肯停歇,温雅面容扬着格外醒目的弧度,向她惬意而舒意地弯眯了眸子:“烟火寻常、沧海一粟。倘若无爱无惜,何来苦字?”


    “左右弹指昼夜,石火光阴,人尽如此辗转浮沉一程,谁也不曾特殊。只是有人视之贵重、生了珍护之心,才道苦叹罢了。”


    “……先改改你话不离慨的习惯吧。”


    华胥久久无言,所幸到底不至于如年轻时无措凝滞,作没好气的不受此用模样回了一句。折颤气音藏掖在语调里,却怎么也听不出不喜。


    “巧舌如簧,好话倒多。”


    她半笑半恼地伸手示意竹签,姿态端得是一派岿然的颐指气使:“赶紧给我干活,我去拿夜间制风铃的珠线,耽搁了拿你是问。”


    说完,少女便起身要推门离开,也不管景元是什么神情反应,径直往库房里去。


    东珠串连的腰链在行动间清钝生响,伴着流苏摇曳、钗环轻撞。景元只是抿着嘴笑起来,模样透着些得逞的小小餍足。


    青年如猫科动作般将目光追着她,仿佛有根毛绒柔软的尾巴凭空长在他身后,慢悠悠地甩来甩去。


    眼下小痣随之轻动,盎然出一股坏心眼实现、得了便宜后的卖乖感。眼神不加掩饰地浮着追上对方出门,也长了尾音、舒意地应一声:


    “好——”


    语毕,狼毫重新蘸墨,继续在流银花笺上流畅书写。


    签文上的墨迹圆转古奥,极有默契的在清古与遒劲间交替。但唯一不变的,是字里行间透出满溢的徐徐静好。


    “一寸同心缕,千年长命花。”②


    “喜盈我室,所愿必得。”③


    “凤凰于飞,梧桐是依。雍雍喈喈,福禄攸归。”④


    “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⑤


    至此,笔尖几不可察地一转,宛如触发回忆似的。而后,执笔者仿佛换了心情,既怀念又深眷地续笔,唇边弧度不由得加深。


    这是华胥很早赠过他的祝愿。


    他还记得,少女当时还特意在笺边攒了纱花,还画了只以他为原型的蓬松白猫。弯月眼,咬花枝,软乎乎的一团,可爱极了。


    虽说此时礼尚往来有点太慢,但总归是回馈的好机会。秉持着春风有令的原则,景元另起纸笔,在崭新笺页添上了墨痕。


    于是,当华胥取了材料回来,就从春风得意的青年手中得到了这份大作。


    看着龙角龙尾,团尾蜷身,窝在层叠芍药花里安睡的小小黑猫。她看向明显还有准备藏掖的景元,不由得泛起点哭笑不得的奇怪。


    “好啊你,一报还一报是吧?”


    猫塑他人者终被猫塑的少女抵着桌边,隔空虚指青年心口,言下却满是了如指掌的笃定,笑道:“方才偷藏的对吧、还有什么小算盘藏着?”


    “怎么会是报复呢、不过黑白相配,图个成双入对罢了。”


    景元滴水不漏地举手投降,依旧持着那张什么破绽也不给、笑眯眯的脸,唇弧弯弯:“只是个触景生情的小物件而已。”


    华胥敏锐捕捉到其中关键词,联想到什么似的眉梢一挑,多年的默契与信任隐隐拨开一点猜测,却没追问。


    她收下了那片绘着安逸猫儿的花笺,细笑着放手作罢,无声表达了期待。


    而这一等,便是整个下午傍晚。至夜间集会时,二人披着薄斗篷,走入喧嚣集会里,逛在摊贩间寻找合心意的玉片。


    说是寻玉集,实际上与庙会节庆也没什么不同。除了各类各形的菲薄玉片外,还有各种零嘴小物,铺挂在摊前架上,琳琅满目。


    张灯结彩下,行人流淌交织,摊贩吆喝着,伴随远处酒楼中的丝竹乐曲,荡彻整条长街。


    考虑着色彩形态的搭配,在转悠大半个集市、购齐玉底后,景元带她到河岸边的杨柳下,旋即神神秘秘地离开、去取东西。


    华胥早有预料,也配合地静静等着,始终没有使用全知全视的权柄。柔韧柳枝在舞动间扫过肩臂,拨动珠链与流苏,发出与环境相异的细微声响。


    行人不时因讶异回头,偶尔还有人独自前来攀谈,悉数被少女礼貌拒绝,继续向某个灯火通明的路径守望。


    半晌,游鱼般相互穿梭、在彼此飘扬舒卷的衣裳里擦肩的行人中,出现了一抹挺拔高挑的白影。


    淡金祥云在襟绣绵延,逢暖黄灯火一照,栩栩如生地游动起来。银白的发仍旧半扎半披,鲜红束绳掺了金编,自瀑落霜雪间醒目垂晃。


    逆着人流,俊朗面容朦胧在淡橘光晕里,被簇簇茂盛光焰揉的迷蒙,恍惚连那双最是璀湛的眼眸都将化开,摇曳成一汪琥珀色的酒水。


    待离开人群,他护着的小礼物才彻底展现在少女眼前。


    那是只纱灯,檀木骨架、青蓝纱面,前后各绘了两对小猫。皆是黑白相配,一者蓬松如棉花团成精、另一者龙角龙尾。


    正前是两只狸奴团尾蜷身,相伴相亲地窝在花中安睡,对映的后方纱面上,则是一坐一缠。


    阖目的黑猫龙尾半弯,尾尖浮着团小月,犹如志怪绘图中的神狐。白猫的尾巴缠在龙尾上,笑眯眯地黏在它身边,姿态亲昵熟稔。


    望着这堪称灵魂复刻的绘像,华胥在活灵活现的神态里打量,忍俊不禁:“原来是托人加急了纱灯,怪不得今日在书房奋笔疾书。”


    “除了你,当真还无人画得出这般神韵。”


    “这讨喜又灵巧的狡黠劲。”她还是做出了如此评价,未遮未掩,故意含笑颔首,“和你少年时一模一样,狐狸猫。”


    “能与同光相配,狐狸猫便狐狸猫。”


    景元接受得格外丝滑,怡然自得地应下,眉目温睐、正如此刻天边弦月:“惟愿岁岁年年,好花不改、好月长圆,良人美景悉如故。”


    “嗯。”指尖抚摸过灯骨,华胥轻笑,“钟山主准允。”


    今占春风,喧季有告。


    当与故人永伴,当祝琴瑟静好,以椿寿海福遥贺今宵。从前今后千万年,皆似今年。


    第143章 绕梁音·共循归路


    “沙沙、沙沙。”


    穿过竹林的风泛着些微未散的热气,从远方散入青翠里,尚未与洒满穹顶的热照相融合,便在潺潺流淌的水声里被蒸凉。


    纤细浓绿簌簌落下,打着圈落入溪泉,几个呼吸便随着轻快跃动的薄凉溜走,活过来似的跳游向竹林深处奔去。


    交织错落的细韧青屏绵延了数里,仿佛没有尽头般广阔,弥漫着一种被环境浸透、深浓散发幽寂的绿色,剔透而清厚。


    “嗒。”


    脆彻的磕碰声抵下,手套包裹中仍旧修长的指尖携子而落,于黑白厮杀间添上新的筹码,拨动了看似平静的局势。


    玄素对错,纯净无杂的水玉深翡围杀交列,斜光照透而来,阴影在棋盘上交叠丛生,如同一片只剩脑袋的扁圆蘑菇。


    灰翳密布,却斜莹立着与之相对的内焰,晶白深蓝呈现如水色般干净的透明,拓开一簇又一簇不摇不曳的幽透异火。


    叮铃。


    亭角悬挂的铜铃突然晃了两声,转动开一圈四溅的光涟,甩进对凳围桌的亭内,散在平滑清晰的棋盘,摇碎了一道嗓音清越的评价:


    “杀气好重。”


    帘幔婆娑,在四方皆通的凉亭中徐徐拂动,牵动起满地流泻如水的绣纹光影,斑驳一裙淡雅的青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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