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依言接过信函、拆封查看。


    华胥静坐在他对面,眼底幽邃未开未动,权柄也封存着。没了事干,索性托腮复盘眼下这轮结束的棋局,如冱渊君嘱咐般分毫不去窥探。


    而丹枫捏着薄冰流转的薄页,展开信纸后,眉尖几不可察地更皱一下,仿佛看到了什么格外让他意想不到的话。


    但很快他就联想明白了什么,狭长眼目舒展轻挑,凭生一种几乎称得上喧锐的情绪。却并非攻击,而是愉悦。


    一种合衬心意的,掩不住、也不必掩的欣畅。他当对这模样毫无知觉,连唇角勾起一边也不自知,是华胥很少见到的神情。


    因为,这近乎有些快意了。


    完全就是志满念得、称心如意时被人调侃,所以既愉快又有兴致,要故意回击挑衅的从容。记忆里,丹枫很少露出这样的表情。


    只有最合心意,也最美好完美的东西被他得到,将晦暗的去日与不定的来日悉数温化,从此再无事缺憾,才能引来这种反应。


    这倒让华胥有些好奇,她绥序阿姐到底是写了什么,才能让她素来孤高皎洁,松竹风骨的哥哥变成这样。


    少女撑着脸颊,目光落在那片冰华流转、无可窥探的纸页,依旧只是在等待中好奇,并不真去作弊。


    毕竟她如果实在想看,丹枫自会主动告诉她,而知道真相后的绥序也不会生她的气,只会纵容溺爱后选择性归结错处、单找同族算账。


    就像他们第一次回彼世汤海,见那些已经不在阳世的持明兄姐时,说来,那应该是桩灾难。


    阳世同族前来探亲,本是件该普天同庆的喜事,谁料来喜悦欢迎的龙尊们一看见两人十指相扣而来的模样,脸色便骤然变化了。


    如暴雪颓落,又如漆器掉粉,那些柔和与熟稔瞬间剥落,瞬间转换成了震惊、错愕、不可置信。啊,还有愤怒。


    ——冱渊君们的愤怒。


    彼时的汤海乱成一团,同代真龙们本就站得近,见情形如此,动作得更是最快。其中力掌风雷、性格跳脱的商声反应最大。


    宛如怀疑所见、被雷劈中,他的脸飞速褪去所有颜色,然后不顾一切地冲窜过来,目眦欲裂又痛心疾首地高声:


    “丹枫——!”


    他瞳孔地震,失望与震惊到了极点,向满脸不明所以的青年崩溃尖声,以不可拒绝的姿态插入他们之间,强行分开了两人。


    “叫你帮着小妹择优择良,剔了歪瓜裂枣,谁叫你近水楼台先得月了啊?!”


    应龙少年看起来下一秒就要因世界观崩塌而发疯,尾音不光劈叉,甚至有几分濒临无法承受的声嘶力竭,夹杂着极致的怀疑、悲愤。


    “白菜是让你这么拱的吗?!”他几乎要弹出双翼带动全身飞起来,惊恼得不敢相信、完全能包含上绝望,“这可是小妹啊!”


    性情中人的冱渊君深深呼吸,旋即毫不犹豫冲上来,一把将少女抱起挪到身后,姿态犹如护崽母鸡:“小妹你先去那边休息,阿姐找他有点事。”


    纵然绥序语气尽可能和缓,但周身喷涌的暴怒气息都在表明,这根本不是有点事,这是冰山里要爆发出岩浆的事故。


    重琨与灼律两人心态相对稳些,但场面乱到这种地步,也难免仓促起来,一左一右地极力阻拦,试图让冱渊君放弃动手。


    “绥序,你这么想……小妹也是丹枫带大的了,如此现状、也未尝不算一桩好事。”


    “?”努力阻拦震怒长姐的灼律在用尽全力的咬牙里抬起眼,满目震撼与惊急,“重琨你疯了吗,还嫌火不够大啊?!”


    “小妹是让咱们长兄半路拐来的,跟咱们持明没关系!没关系!绥序你冷静……唉!不能动刀!不能动刀啊!”


    可惜,在这处汤海的冱渊君不止一位,要动手的更是。


    有几位还觉得丹枫是小辈,不方便打骂,遂向其他同代饮月痛下杀手,纷纷提刀握剑,更甚者如联盟初代冱渊君,径直拔了丛珊瑚就要追打。


    抱琴龙尊堪称比窦娥还冤,神色在愕然与不解里凝固,而珊瑚枝下的罡风凛冽扑面,毫不留情,显而易见是动真格了。


    “唰!”


    琴弦骤然如闪电飞光掠出,弹开那支崎岖红珊瑚,雨别携琴疾退,好歹从珊瑚枝下保全了风度,刚试图说些什么,那头的冱渊君再度杀来:


    “你还敢躲——!”


    终于从震撼里回过身的华胥连忙伸手,抱住怒发冲冠的女子,连声劝解,以图保全这位无妄之灾的饮月君。好说歹说,初代冱渊君才是收了手。


    但这不代表其他蛟龙会善罢甘休,本来安详静和的汤海猝然乱如煮沸的八宝粥,不分你我的一团麻。


    引发者丹枫更是如同来参加批斗大会,被围得水泄不通,绥序怒不可遏的骂声夹杂着劝架,时不时还有其他转世的幽责凉利的眼神投来。


    那些目光明明白白,只有一句犀利到生出质问意味的生冷问话:谁让你拐自己家白菜的。


    丹枫毫无心虚,甚至有几分矜持的理所当然,看得本就恼火绥序更加暴怒、差点将重琨灼律两人一起甩出去,冲上来和同族拼个你死我活。


    唯有被华胥亲手护下的雨别恢复了原本的安然,见青年望来,还很和气地对他笑了笑,以口型道“加油”二字。


    哈哈。加的是什么油、根本不必多想。


    思及那张与自己毫无分别、持着儒雅神色的脸,丹枫甚至能从中读出几分四平八稳、看好戏的挑衅,不知是不是因那层回忆所覆盖上去的滤镜导致。


    所以就在她无声抒气、收拢回忆,将棋局重演,推演至第二种制胜下法时,自家兄长听似清冷平静的语声在耳后响起:“阿胥。”


    “说来汤海乱象起时,你为何仅关心雨别,放任我在一边。”


    不是问句。


    华胥捻棋摩挲的思忖状态彻底停止,眸光一定,敏锐察觉到了身后人要翻旧账的意图,脊椎顺势窜起一缕微弱而细密的电流。


    果然,她就知道这事不会轻易结束,但是不愿善罢甘休的除了绥序,居然还有丹枫。


    少女保持着垂目凝思的姿态,并未立即出声回应,身后呼吸随着沉默而越发靠近,自只细微吹颤发尾、至完全顺着耳后皮肤流淌脖颈。


    气息在寸余距离里泛着余温,比起凉热,更让人先感觉到痒。像长发落进颈窝、或是耳坠流苏虚扫在皮肤表面的感觉。


    她不易察觉地打了个激灵,绷紧了颈椎,刺激而本能抵住牙关,近乎狡辩地遮掩住目光漂移的心虚,说:“……我求初代姐姐过去拦了。”


    但是姐姐说不用拦,打不死,她也就跟着算了。


    思及此,华胥将心底最无声的理亏与不妙悉数吞咽在喉咙里,目光不动声色地扫向另一边,仿佛只是无意地转折。


    她知道,自己哥哥只是陈年老醋翻了,她的袖手旁观没有任何问题,唯一过不去的坎在于——对照的幸运儿,雨别。


    简单来说,就是分明可以都没有,但为什么就他没有。


    自确认关系后,华胥就深刻了解到了自家兄长的另一面,或者说、是从前还会隐藏压抑的本质,即为他那令人望而生畏的醋劲。


    她不止一次地感叹惊愕过,自己居然现在才发现丹枫的醋精真面目。


    大概是昔日在“亲友”方面的转世今生之苦被解决,但进展成缠绵厮守的风月爱恋,龙尊大人的安全感和嘚瑟欲便时常忽隐忽现。


    明说下来,丹枫对转世们的态度完全可谓之为炫耀的善妒。华胥不是没同初代冱渊说过,她不去帮忙护着,恐怕她的好哥哥回家就要闹了。


    然而这话先点燃了初代冱渊君极力按捺的怒火,女性拦着她,深深冷笑:“他倒是会借机发作,找你讨便宜,就该让绥序再打狠点!”


    华胥即将出口的辩解霎时卡在喉咙里,生生咽了回去,捂着良心坐回雨别身边,心虚而愧疚地听着自家兄长遭受围攻。


    然后报应现在就来了。


    宽袖鹤纹的袖自身后环过,带着冷冽幽凉的淡淡香气靠近,故意从脊骨分开、划过腰窝,缓慢如折磨地抚过流畅窄细的曲线。


    骨态修长的双手对合,分明能直接拢住,偏故意留了一丝余地,拇指还在脊骨按着,最长的中指已堪堪靠近,又收回来、顺着两侧打了半个圈。


    她彻底颤了一颤。


    “哥、哥哥。”华胥轻咳着坐正,下意识想寻抓他手腕,试图以此委婉截断并逃脱这旖旎行为,“说好等下去湖上泛舟的。”


    丹枫任由她抓着手腕,语气理所当然,甚至细微带了点泰然的、似笑非笑的意味:“我未曾说作废不去。”


    但你现在这个状态跟说作废也没有区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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