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州多年如此,他们也入乡随俗,学着此地居民占问春风。今天,正好就是收签寻玉的最后一天。


    “时已值末,也该瞧瞧有何祝语得了风雨之幸。”他侧身回望,向少女莞尔致意,“如此,便劳同光辛苦一遭,先行至书房、候我片刻。”


    “去吧。”


    华胥习以为常如此折煞,平静叹声:“我是纸片剪出来的,这几步路功夫就够将我累皱了。你回来快些,否则叫水汽淋湿透了、晾不干。”


    如她多年所见,景元这种玲珑圆滑的性子,对外言谈是客气,对内就是乐在其中、趣味无穷。


    就像多年前,他们还是有师长庇护的少年时,就你来我往地谦推礼让。单看发言,那叫两个彬彬有礼、风度持重,但若听了语气,就知是互相捉弄。


    “如此,我可更是不敢耽搁哪怕半秒了。”


    景元讶异须臾,便配合蹙眉作棘手状,笑意在眼里明晃盛放:“单叫水汽沾染受凉了你,那都是难以弥补的罪过,更何况真将你给淋湿呢。”


    瞳中明光如同绞碎的晴阳,与窗外磅礴奇异的银杏金树交映,竟是鎏金中浮动的碎彩更为纯粹清湛,如融化涓淌的金汤。


    那眼神柔长,含着暖意,阴霾、晦暗连沾染其中都是无稽之谈。此刻酝酿着不做假的真挚,半恳半吟地继续道:“更是罪无可赦、罄竹也难书。”


    “那就即刻动身。”华胥抬眉,摆出欺压成性的说一不二模样,起手向门口抬指去点,提醒着玩笑,“再敢拖延,我立刻记你一过。”


    “谨遵吩咐。”对此甘之如饴的青年欣然听令。


    ……


    书房。


    桌案前,明光如水流泻,哗哗跌下地面,碎成璀璨的一滩、宛若融化又稀释过的清透琥珀。


    铺纸镇石、开砚研墨,半开的窗外投进一片光华,穿过缝隙落在少女眉睫,像栖息了一只无限光明的残翼蝴蝶。


    华胥将笔润开,娴熟地蘸墨舔交,脑中随之闪过三日前准备的诸多竹签,祝语字句浮现得清晰,却耐得住性子,没用权柄提前查看。


    没几刻,书房外传来脚步声,踩着浸了潮湿雨汽的木廊穿来,踏踏地响,较平日节奏更快、轻捷又沉稳。


    “吱呀”一段动响,白衣轻袖的挺拔身影推门而入,庭外疏风随之涌入呼吸,华胥抬眸,撞入眼底的便是和灿天光下、俊俏从容的笑。


    “今次万分巧合。”捧着软帕包裹的竹签,景元合上门,神色难掩愉快,欣喜与明朗不言而喻,“签文不多不少,正好六支。”


    六支。


    华胥顺势向他手中被浸成淡褐色的细签看去,心底亦在这个代表性极强、贯穿此生的数字下泛起涟漪,怔然中,眨了眨眼:“倒是……”


    无巧不成书。


    这个数字对他们来说有着极非凡的意义,是相伴并竭力相互争取的情谊、恒古不变的至死不渝。


    “初春便有如此预示,想来也是提醒,近日是再聚的好时候。”将竹签置下,景元抽出其中一根,金眸半睐地轻笑,“瞧,筒中首签。”


    素面竹签被递来,纤细深密的纹理排布,浮着一行未晕未散、风骨细润的小字:


    “但愿长年,故人相与,春朝秋夕。”①


    这是华胥所写的祝语。


    占风竹签共二十八支,数量应天上星宿。他们平分十四支,各择祝语写上,而后塞入筒中、等待春风翻动。


    由于先后顺序无论何时都格外动人,所以特制的机关筒能将祝签的掉落顺序排得清楚,景元顺着其中拿取,也是依此排好位置才拿来。


    但实际上,这支签文远不止是他们之间的“头彩”。


    华胥凝视着签文,眼底幽邃忽而缓缓转动,时间在眼中化为收卷的画轴,很快了然,顺着吟咏的开合而扬唇:“恰巧了。”


    “这今岁东风初穿城过,横越梧桐时。满州竹签里,也是它最先因风而动。”


    三日前,梧桐州开始占风的第一天,就在人们都置罢签文的正午时分,吹来了一场撩动满城婆娑的喧风。


    州界地域横跨百里,城邦繁华、村镇热闹,若说祝签,千万也算少了。但满城签文中,唯独这一根被风挑动、拨进了筒中首位置落点。


    “如此,想来也是春风有意。”


    意想不到的讶异过后,景元便展眉扬笑,悠悠附和:“先拂万全之愿,好祝无暇之人。到底繁华锦绣的时节,还是更合美满光明的好人间。”


    “春风都这么明示了,不妨选个好日子,去寻他们。”


    六人共同离开仙舟、选择了这个新世界落脚安居。但由于白珩闲不住,又拉着镜流他们出去游山玩水了,所以今年的占风卜运才只有他们两人。


    闻言,华胥低眸思忖,不及半秒,便点头应下:“那就明日动身。正好同他们汇合,一起选个地方、再去游访一番。”


    行动力不弱的人一旦有了超越现实的力量,就会雷厉风行得近乎心血来潮、头脑发热。但好在身边人知根知底,只会欣然依赖,并且全身心信任。


    将竹签展开、方便按顺序查看时,少女又想起什么,沉吟半声:“我记得上次出门时,你们好像都对那个名叫‘天涯’的规模世很感兴趣?”


    包含着各世界与其平行时空的大世界多胜繁星,因而它们通常有一个短名用作总称,方便这些超越世界的存在去区分。


    华胥所说,正是一个与命途、长生及神灵毫不相关,唯有刀光剑影,朝堂武林,却被五人见过后便念念不忘的世界。


    她很熟悉这样的地方,或者说,他们都很熟悉。


    作为同根生的老乡,六人都没少在话本里看到类似故事,持剑握刀、风流年少八字,比任何东西都更吸引他们骨子里流淌的向往。


    “毕竟是以快意恩仇、来去如风为代名词的地方。”


    景元笑音清浅,眉眼纵容又和狡,泛着深以为然的附和气,半着低头帮她收理签文:“从前在罗浮,唯有话本中才存在这种背景。”


    “如今沾了你的光,能够真切踏足其中,总是难免叫人心驰神往、神思遐想。”


    “那便从那里挑一个好了。”


    说来也是回馈,华胥在这方面堪称有求必应。不假思索后,又音调清悦地调侃:“都说快意恩仇、飞天遁地是仙舟人诱捕器,果然名不虚传。”


    说着,她将一枚刻着“春日载阳,福履齐长”的竹签抵在桌面推过来:“第六枚。”


    景元正接过笔誊抄,循声见自己落笔的签文,听出言下之意,眨了眨眼,忍不住失笑道:“今年的占风卜运,可当真是天成鸿运。”


    “听风鉴凶吉。”码完竹签,手头闲下来的少女心安理得地落座旁观,轻松接话,“异曲同工于听镜,却又是另一种趣味。”


    故乡根源相同就是这点最好,许多古老的卜测之法都在旧籍民俗中流传,并遥遥呼应,别说理解、连掌握都轻而易举。


    太卜司使用的卜筮判卦只是其中之一,作为最广泛也最广为人知的大流。与此同时,民间还有抱镜、掷物等各种新奇方法。


    华胥还曾因好奇,尝试过镜听问卜之法。


    那是她还作为持明少主的一个除夕夜,问询侍女过后,从丹枫处征得同意,抱走了他房间里、潜鳞宫年纪最大的镜子。


    据传曾照过首代五龙的菱花盘碟大小,承载起来日如何走向的问题,被她搂在怀中,一言不发地穿过洞天长街、正正撞上了景元。


    古镜没有说话,路人们也没被她碰见。所以华胥什么都没听到,只有怀中明圆光滑闪烁、映出少年错愕又意外的脸。


    那时的华胥以为是玩闹没碰上巧,倒也没往心里去。殊不知、其实镜子早就给了她答案。


    如千年前她在记忆冲击混乱、浑浑噩噩的那刻,曾本能地想要寻找那面如昙花短现、氤氲白雾的镜子,却不明原因一样。


    当时者迷,不解深意。唯有后来反应,比起镜子,她更想找镜子里映出的另一个人。


    那人万年不曾动摇,始终陪她最久最长。大多时候,只要回头,那就能够看见他在原地守候,不光撑起罗浮,还在暗处撑着她。


    分明他才是被辅佐者,却总在挨使唤、打配合。那往没架子的温柔随和脾性,不知包裹、安抚了她多少次在崩塌中越发尖锐的恨意。


    千年如一,千世如一。


    想着,散去迷离雾气的余光擦过桌面,心底感喟还未完全浮露,身前对坐处忽然传来一声笑问:“这是在想什么、如此入神?”


    “……想你命苦。”


    将青年誊写的诗句收瞥,华胥牵回目光,旋即回答:“怎么也逃不开我的魔爪,不满双十相见,却受气至今、全然无路可逃。”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