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奇怪啊……


    华胥忽然抽离地想,她死了那么多次,粉身碎骨、还面目全非那么多次,这都毫不在意,却为自己而绝望痛哭。


    少女卸力地倒下,闭眼长出一口气,咽下喉咙里有些抑制不住的铁锈味,轻声道:“有什么要说的,你说吧。”


    “我要重新开始这一切了。”


    闻言,白珩立即努力又往她挪了点距离,拖着醒目血痕,撑着比哭还难看的笑,拼命忍着泣声、试图连贯道:


    “如果有一天,就是一切都结束、是我们我们都可以好好活下去的时候。你可不可以……快点告诉我们这件事啊?”


    “哪件?”


    “不可以、都告诉我们吗?”


    华胥笑了,就像平时在玩闹一样温静的轻巧,透着股被包裹得严丝合缝的执着,柔软却也绝不更改:“不可以。”


    “呜……”洞明她的用意,狐人忍不住哽咽,“那就,单说你想说的、说你是,短生种的事……好不好?”


    “我们全部能接受的。”


    “随时随地,你说我们就听,你说我们就信……无论怎么样,就算帮不了你什么,我们也绝不多让你费力气。”


    腔调在难以抑制的巨大悲伤里变形,狐人已经隐忍得无法再抬起头,身躯都在颤抖:“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都怪我……对不起。”


    “不怪你。”少女听着,蜷起血肉模糊的指尖,涣散的瞳光潦草映出硝烟浓郁的天,唯有听力还真切,“和你们……没关系。”


    这是她自己的决定。


    是不得善终也好、被嘲笑不值也好,都无所谓。


    她只是想看到圆满结局,又或者说,只是想问心无愧。看着对自己好的人去死,自己有能力帮助却无动于衷,往后余生都会良心不安的。


    “那就……”染着血灰的指骨动了动,华胥握紧了无温的明透晶体,干裂的唇齿微微开合,“再见。”


    “我们对寰宇间的存在与虚无起誓。”


    耳边突然传来近乎心声的话语,停顿缓慢、字句煎熬,含血咽伤似的惨痛又凄厉:“任何对她的背叛、猜忌与伤害,都将在生时万倍反噬。”


    “即便来日湮灭、归于虚无,也将困囚在无形有意的牢笼中,不得解脱。”


    是……他们的声音。


    话音落,意识到自己听见什么,华胥回光返照似的重聚了些目焦,空荡心肺里酸涩地蒸馏出一点刺痛的喜悦,冰凉没入鬓边。


    “哈……”


    【第935次回溯】


    “你需要死亡。”


    镇定女声透过时间于耳边直接对话:“这次已经十拿九稳、胜券在握,恰好银汉天源的世界壁垒也到了极限,需要修补。”


    生死似乎并不值得放在心上,好似她们有着不止一次生命。


    天顶倾泻的银河汇聚奔涌,旋转着流入不知何方的星流之下,少女立在岸边静看,很快回答:“我知道了。”


    “去吧,我们都会等着你的。”


    女声包容而柔和,目送少女踏着水流离开,至再看不见对方背影,方才犹如吟咏地沉声道:“这就是最后一程了。”


    至九百三十六次回溯之后,一切迎来终点。


    “这就是你带她来的原因。”


    已然失去身躯的命轨无处不在,找不了飞光的麻烦,就对着不朽郁闷又愤懑地道:“这也就是你那份力量,一直没有出现的原因!”


    不朽岿然不动,稳定如常,甚至还能笑一笑:“我说过了,因果早已成型,那些缺损,都只是在吸引补全缺损的人到来。”


    “所以我是那个笑话!”命轨更加勃然大怒,“掌控之力是给她的,那份力量知道它的主人终将来到这个世界!”


    “而吸引她的人是我,因为我勾连了那五人的坍塌,她才会通过世界投射注意到这些!从而来到这个世界!来找我的麻烦!”


    “蜃龙始终不受龙的陨落影响,联系不上其他龙裔,也是因为他们的先祖另有其人!”


    如果有身体,命轨此刻已经咬牙切齿,掀桌拍案。时至如今,祂终于体会到华胥几欲流出血泪的恨意:“我是笑话!”


    “我居然也是!达成宿命的一环!”


    “命轨。”


    飞光不知何时来了,也可能是根本没走,女性难得现了身,在飞影漂景的逶迤里立足岸边,认真抬眸道:“世间的一切,都只是环。”


    “因选择而生成的,因现在、过去、未来并生的环。”


    “这就是真相。”


    第138章 临昔


    横平竖直的沉重。


    真相,这两个字就是这样,从字迹都透出棱角分明。


    是剥去皮肉只留筋骨的嶙峋,连鲜血淋漓、滴滴答答的流连粘腻都不被允许存在,脉络纤维亦被尽数刮得干干净净。


    如此轻巧的两个字,分量与代价却都沉重得可怕,重到宿命都能为之泛起难以置信与不可理解。


    作为本该凌驾一切的命轨,祂为此付出性命,达成圆满、而本该无所不得的时间之主华胥,亦尝尽苦头,爱恨消磨。


    到最后,祂的身死了,华胥的心死了。祂的阻挠与疑问、她的坚持与反抗,都是既可笑又可悲的锁扣。


    天经地纬间,谁不是棋盘一子,谁曾真正赢过命?


    刹那,少女言笑缄默,灰烟白烬雕砌而成般的寂倦模样闪过眼前,轮廓朦胧晕散,像极了古老神灵吐出的最后一团氤氲白息。


    这模样同最初眸明心亮的状态相比,完全判若两人,但却不由得让命轨掐断回忆,转而想到——那她呢?


    她这个既定的变数在宿命里,到底算是什么?


    命轨心神变转,天目又落到那个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与救赎之人的身上。


    星海之墟的命线灰白勾连,织成无隙的巢蛹。她仍撑跪河中,如跌碎后又融化的弦月,始终在岑寂里一言不发。


    目下有了时间去回味,华胥就能够沦溺在跌宕不断的过往里,翻来覆去、又从不重复地回望、反应。


    十八万年。


    她都已经数不清有几次是不断锁定时间的回溯、又有几次是一步错步步错后的重启了。


    深陷在从初见到离别的时间里,次数太多、岁月太久,久得她都觉得缺了实感。哪怕回忆苏醒,旧伤重裂,第一反应也不是痛。


    痛意被吞咽,难过被蚕食,灰白心底只剩铺天盖地的恍惚。


    那些出口却不成的约定、早已消失却又好像从未消失的伤口、似真似梦的前尘,全部如水面倒映般碎成涟漪,不断波荡、摇曳。


    永远在一起,是十几万年来不曾更变的谎言。谁心存侥幸地始终相信,谁就会始终失望。


    但说来可悲,其实背弃诺言、抛弃誓言的人本也不想这样,他们竭尽全力想要实现,却纷纷于半途陷落。


    于是,永恒的剧本只能被她藏攥在手心,而后漫无目的又激烈地去憎恶。


    从宿命恨到仇敌、恨在无常中粉身碎骨的故人、最后恨上她自己。五毒俱全的火烹透骨血,总算于达成时刻全部化为乌有。


    恨不动了,也不必再恨了。


    华胥抿着唇,闭了闭眼,湿透的长发贴在脊背脸颊,白衣胜雪、漆黑蜿蜒,看起来宛如瓷像上的破隙裂痕,散发着幽晦的空洞。


    膝下冰冷攀升至全身,如雨季结束后仍潮湿不褪的变色洇痕。不会淅淅沥沥地滴水,但已生了苔色霉斑。


    至此时,她才终于明白,原来这最后一程里的那些事,都只是‘原来’二字。


    原来熟稔是因早有经历、原来她和一切互为因果、原来起承转合都曾预示,答案是他们都有注定不可逃脱的宿命。


    所有人,皆是扣起的环。


    她的到来、她的曾经、她的如今,都是已经被走过,或者说,是齐平所有过去与未来的既定。


    “如此。”


    耳边冷不丁传来的声音打断了思绪,粼粼星虹映出一张与丹枫有五分相似的柔美面容,在倒影里对她岿然而笑:“只剩最后一程了。”


    “你打算何时启程呢,清宵?”


    这只是一个稀松平常的询问,听不出其他意味。


    但华胥望着水面影子,见额链摇荡产生的光影蒙上祂的眉眼,像钟摆晃动、投在墙面的灰翳,只觉得充满了不真实的古异感。


    她抬眼,绽星水滴顺着眉骨滚落,淌过眼珠,如同滑过一片光洁的玻璃,留下细而崎岖的微弱斓彩。


    黑洞极光的瑰暗深瞳脱离了血肉关联,视觉便未再受影响,于是少女定定注视着祂,没立即作声,反而开始观察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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