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


    不对劲,有什么和记忆那个龙、不一样了。


    眼珠转动,从眉眼挪至饰物,像在怀疑地寻找什么。在态度平和、一副好脾气长辈的不朽面前,竟然显得比星神都叫人寒悚。


    哪怕是命轨也得承认,华胥现在真是与人扯不上半个字沾边。


    全视眼目将她神情看得清楚,这本就算不得鲜活明亮的人、此刻更显浩渺岑寂,一如其瞳底不知通向何处的黑洞。


    不知过了多久,深思沉量的情绪潮水般消褪,收紧的指节引得手中晶梭与水下卵石撞击,叩出细微的掀水声。


    “……你不是龙祖。”


    莫名其妙的,华胥突然这样下定了结论。


    她撑膝从水中站起,在满裳淋漓喧哗里靠近岸边,目不斜视,语气轻笃地略略蹙了下眉:“起码,不会是最初那位龙祖。”


    超脱凡人的感知与恢复的记忆都在告诉她差别,哪怕只是细微,华胥也能感知出这段属于不朽的气息,已产生变化。


    祂不是不朽,起码和她当初创造蜃龙时在过去遇到的那条巨龙,不是同一人。


    所以祂是谁?


    还有,若祂被雨别称作长兄,那她的兄长、她特殊至极的哥哥、苍龙饮月一脉,又是谁?


    少女缓缓走近,姿态宛如当初靠近丰饶星神,情绪里的起伏全被收敛,却并非压抑与缄静,而是凝视的深远。


    水痕流淌,留下缕缕残辉剔透的银彩,像涂抹了碾碎的星子。她挂着满面细艳的斑斓,目光不偏不倚,平直而固执的势在必得,追问道:


    “你是不朽的谁?”


    不朽笑了,神色欣然,不仅没怕她这近似死亡信号的模样,还不出意料地弯起眉眼,隐隐有些赞誉欣赏的意味:“你已猜到了,不是吗?”


    曾在战斗中产生疑问、熟读览阅神话轶闻、并且拥有上帝视角的天外之人,早就已经将不朽与她的兄长划上符号。


    约等、等于,总之都是无可斩断忽视的关联。


    “如你所想。”


    祂向少女伸手,链环抱金错银、绕指缠腕的虚浮,皮肤骨骼皆如沙粒般散开又融合:“我是祂的天体、祂超脱万物的身。”


    “继承祂的力量与记忆,送你圆满因果。”


    手掌呈迎接扶握的摊开姿态,星神目光半低,轻和落她身上,四目相对下,是两派不曾动摇波荡的淡然:“至于你关心的饮月。”


    “那是祂的真灵、祂重聚后坠入凡尘一梦的魂。”


    “……所以。”


    华胥眉尖稍扬,猜测得到印证后的了然,焦点在回忆中半空半明地散了又凝,低声喃喃道:“这也就是,”


    “不朽之终即为饮月之始、而若饮月陨落,便也将代表不朽重归的原因。”


    在这座寰宇里,同时存在着龙祖的升维与新生。眼前的不朽,与她相熟的苍龙,都是祂最直系的血裔后代。


    所以龙裔里才会有那句‘不朽伟力,以终为始’的话、所以雨别才会叫祂‘长兄’而非‘龙祖’或‘父亲’。


    所以,苍龙不仅与其他龙裔有别,甚至与同族真龙都有传承差异。可唤雷电、掌风雨、持生杀云吟、龙目则能视见生灵命脉弱点。


    力量的来由,传言的尽头,都是因苍龙是一分为二后、跌落入人间的星神之遗。


    “那么。”


    顺势继续思索,越发清明开阔的思维点亮幽深眼底,华胥抬眼,完全陈述地道:“你给我的生灵形变之力,本来也该是苍龙之传吧?”


    如她所想,哪怕星神陨落、命途瓦解,龙裔看似从此失去了唯一的庇护与依仗,可不朽的力量确实并未消失。


    繁育吞不掉全部的不朽,且不朽也并非陨落,而是由何而来、向何而去。


    叩问存在的星神明白永恒并非个体与血肉的延续,选择与天地并生、与万物合为一体,在变化与更迭中找到了真正的不变。


    从此,祂无处不在。


    思索至此,她忽然想为这真相大白而笑,不是高兴喜悦,但也不至于荒唐,只是有些后知后觉、难以言说。


    像恍然大悟,又像如释重负,都变成了喉咙里飓风龙卷般搅动着、最后泄露出来的气息。


    表里如一地,少女真的笑了出来,眼尾泛着点晕开的淡银浅光,与虹膜上霜粒大小的明色交映,因思忖而洇开的光彩变得清晰起来:


    “那么形变之力,也是不再全面开放、但又无具体主宰单独传承,所以才流离在星海中的,对吗?”


    “你很聪明,清宵。”不朽噙笑更深,赞扬而认可地颔首,“龙祖的力量从未消失,持明的纵灵之力,确是因没有真龙继承而离开。”


    “控制生物的纵灵形变之力,本该属于可视万物灵息的苍龙,毕竟它洞悉万物命脉,理应操纵万物。”


    “早年持明对此力的拥有,只是因饮月于汤海中诞生,方才沾了光。”


    祂不紧不慢地解释:“但星神升维后,就只有认主、始终跟随真龙的恩赐还能留存。因为它们拥有具体、且还保持着存在的载体。”


    “可纵灵形变并不属于苍龙,也不认苍龙。”不朽深深望向她,“在失去龙祖的主宰与存纳后,它便溢散星海、不愿归顺。”


    “因为,它另有主人。”


    想起自己初诞生的情景,依稀又是流星划过满天,载着古兽神秘而辉煌的荣光奔赴世间,不朽未哀未念,仍旧说:


    “龙尊万代更迭,生死轮转,它仍在等待它的主人降临此世,带它开启在这万千世界中、亦瑰奇无比的经历。”


    喉嗓平稳讲述,无端惊醒了袖上小巧的衔日神鸟,羽翼苏醒般轻震,簌簌洒下金屑,似是蠢蠢欲动地想要飞离。


    星神眼都未抬,信手拂按,沾上一手纯澈金晕,笑音和定:“你比命轨聪明得多,必然能想得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不朽!”


    旁听的命轨勃然大怒,声浪震得头顶星穹都在微微颤栗,又恨又怒:“就算你青睐她,也没资格用我当垫脚石!你这个混账东西!”


    星神风轻云淡,根本不在意祂的火冒三丈,反而握住少女的手将她轻巧拉上岸,泰然回应道:“我认为你应当已经习惯了。”


    比如,作为垫脚石什么的。


    言下之意明显,笔画顺序都在往命轨肺管子上狠命捅。祂本就气不顺,这下更是怒不可遏:“你要不要脸!分明是你们故意藏掖!”


    “我提示过了,但你未曾听进去。”不朽唇角依旧噙笑,怡然自得,隐隐透出些极其稀罕的愉悦,“是你咎由自取,命轨。”


    命轨被这模样气疯了,恨不能重新凝具身体和对方决一死战,咬牙切齿地讥笑:“听进去?我都在宿命一环里!怎么挣脱宿命?!”


    “是吗?”


    不朽似笑非笑,目光适时移向身旁默不作声的少女,意味深长地道:“任我如何说,你也永远不会听,还是叫她给你答案吧。”


    闻言,华胥愣了愣,目中运作的天体停顿半秒,被随之翻涌的回忆淹没成遥远,意想不到这话题最后居然又落到她身上。


    无计可施又荒谬的念头卷上心头,却没心力跟命轨吵嚷,只觉疲乏的少女惑极反笑,无声想:


    她能有什么答案呢?


    一切确实都是早已注定,叹不得宿命,但也说不得其他。从幼时树下轻唱的《绮怀》、至回廊尽头转上的异界身影,都是伏笔。


    不过此生必然。


    所以华胥握住手中晶梭,短促又细微地发出了一段气音,大概是笑,半释然半疲叹:“如飞光当初所说,都是闭环而已。”


    在龙祖尚未已归尘归土、归于万物之前,她的来路就已经成型。眼下,也不过就是需要达成圆环最后的空缺而已。


    犹如当初填补开端一般,她只有这样的路还需要走了。


    “我果真是厌烦你们!”


    到底不是亲身经历,命轨没那么多感悟,只在听不懂中更觉烦躁:“说话永远说不明白,就那么喜欢看人踩坑是吗!”


    越知道真相,就越喜欢故弄玄虚,哪来的破烂毛病!祂果然最讨厌这群超脱世界的东西了!


    说完,祂尤嫌不够解气,又对少女阴阳怪气,磨牙恨声:“你当初还有点人样,现在也跟着他们学这副可恶嘴脸,真不愧也是时间!”


    “温馨奉劝。”不朽好整以暇地抬起下巴,理了理层叠的繁复袖口,四平八稳地笑,“她现在打你更得心应手。”


    “你的嘴很闲是吗,不朽!”


    “自然比不得你。自败于她手后,便一直看着她身旁的红尘,有甚学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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