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要成为他们之间的一员,我满足你。”


    “华胥。”


    祂蓦然出声叫住她,空颤的眼瞳缓缓凝聚了焦点,定格在她的脸上。那眼神深长又挣扎,复杂得仿佛挣扎在蛛网上的星子,斑驳陆离的亮。


    目光顺着额头、鼻尖、滑落到她的唇瓣,那副缱绻清艳的面目没有任何与之相配的平静温和,只透出凛然狠意。命轨又道:“华胥。”


    祂的眼神很奇怪,是在看着她,但又好像同时看到了与她相关、却并非目下的一切。


    是少女初来乍到的稚嫩、是同归于尽药师喉阴阳差错邂逅巡猎的复杂、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的疲乏、更是血火纷飞里死灰余烬的麻木。


    还有。


    她捧出倒悬天海,将空白灰线涂色般填满、意有所指留下一则明知故问的深切模样。


    “为什么是你,”


    命轨毫不在意被染成斑斓的脖颈,好像感觉不到痛,情绪复杂得无法看明说清,晃神似的呢喃:“为什么,原来是你……”


    为什么,你真的是那个、造成空缺的人。


    “我不知道。”长时间经历下,声音洗涤得无怒无恼,她将苍白少年压在劈碎的盘枰棋子间,枪锋下压,“你也不用问。”


    “回归那个虚无的状态就好了。”


    这就是她现在需要的。


    【第699次回溯】


    “你不能再带着记忆回溯了。”


    惊慌难定地看着出现重叠的时间,陷于早就因回溯而湮灭的过去时空里,华胥看见万物停定,飞光的声音再次响起。


    千万程时间与山水的距离过滤了声音,仍能听出女声惜庆不明的叹息:“回溯多次,他们会有遗留印象,但并不如你的万分之一。”


    “你已经被时间同化,而世界记忆的壁垒在乱流后越发薄弱。被你结束的过去泡影,会被你的思想拉入当下叠加。”


    飞光立身在无人的虚空里,垂低了眉头,笑弧变得格外悯惜。


    她知道,记忆是华胥奔走不歇、改变宿命的资本。少女花费了很多代价,才从所有人的身后走到身前,运筹帷幄。


    但壁垒破碎的代价太大,极有可能导致世界的覆灭。这里只是巨树上的绿叶一片,如果出现异样,被躯干放弃、理所应当。


    所以紧握着晶梭的少女用力抿了抿唇,牙关叩合须臾,才出声道:“……我明白了。”


    “很快就会结束了。”帮助少女封禁记忆前,飞光如此温柔安慰她,“这不是你的宿命,而是选择。”


    “你会明白的。总有一天,你都会明白的。”


    【第745次回溯】


    “走,别光坐着发呆。”


    草原独有的空旷悠风吹开思绪,华胥回神,听见耳边远远起伏着牛羊骏马的嘶鸣,伴随火焰燃烧的噼啪声爆裂,细微入耳。


    浓紫银边的披风在余光飞扬而起,身姿飒爽的女性满腔含笑,轻拍她的臂膀:“篝火燃起来了,看他们跳舞去。”


    篝火熊熊,架在最不纯粹的黑天之下。


    斑斓昳丽的色彩叠盖分布,晕开碎星璀密的墨青黑紫,蜿蜒崎岖开一条闪闪发亮的银河,衬托出小小的人影。


    油脂被灼炙出肉香,牧民们的抱着器乐敲打拨弹,敞开嗓子嘹亮唱。豪迈的舞步大开大合,是能拥抱天地入怀的壮阔奔放。


    有未归圈的小马驹一蹦一跳地从面前跑过,黑漆漆的灵动剪影,四条细长的腿哒哒交替,措不及防一摔,跌进了蓬茂水草里。


    少女噗嗤一声乐出来,旁边翩影也大笑,伸手揽住她,揶揄道:“我曾经来这的时候,这么摔进草里的、还是你今早喂过的那匹黑马。”


    “师父还认得出来它?”


    “毕竟出糗之后追着我撞,结果又失足掉进河里、叫妈妈踹了一蹄的小马驹实在不多见。”


    华胥彻底笑得前仰后合。


    【第802次回溯】


    “你也到了蜕生的时间了吗,落英。”


    “毕竟也活了六百多岁。”手持绫罗折扇的女性持明笑眼弯弯,“也到了该想想来世名字的时候了。”


    “不如,尊主替我取一个吧?”


    对看着成长的自家大人没有敬远之心,龙师眨了眨眼:“我的前世为我取名落英,来由“落英缤纷”一词。”


    “这是她转世前在长乐天所见满地落花后,想到的名字。我也想要个类似的,一听,就知晓也是如此而来。”


    她倒是敢提要求,分毫拜托上司的畏惧客气也没有,更像有恃无恐的柔和催促,满目皆是期待又趣味的暗示。


    华胥无奈地暗暗笑叹,持杓扬开茶汤,在烹开的氤氲香雾后微挑眼尾,温声道:“那不如,叫绛罗?”


    龙师饮茶的手停顿,护着茶杯放回桌案,谦逊地半低头,却扬了眉梢问:“恕落英头脑迟钝了,请尊主详解。”


    “花飞满地。”少女拂开半拢的窗,见天幕万里霞光,与地下春尽花落的艳丽深红交映,“绛红如织。”


    龙师不禁惊喜地看向手中绫罗折扇,旋即莞尔着抬手一拜:“多谢尊主赐名。”


    【第837次回溯】


    “让我去……我去救他们,我一定……啊!小阿胥你做什么?!”


    被夺了岁阳武器,措手不及的白珩差点摔回地下,惊得尖了尾音,撑着血灰遍布的身体就要爬起来:“快还给我!”


    华胥握紧黑团,形容也颇为狼狈,撕了残破裙摆扔开,径直往她星槎里爬:“我知道姐姐你要冲破狱界,带上我就可以了!”


    “不行!”


    白珩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今天不论怎么样,我们这些当哥哥当姐姐当师父的都会顶在最前,你们不能往这里来!”


    “你、应星、景元,你们都是我们死后撑起罗浮的人!”


    “就算小应星是短生种,那你和景元也得扛起这个责任,你们都还小,对持明、对仙舟人来说都太小了!”


    抹去额头流下的血,白珩胡乱擦干净眼前,伸手就去拿她护着的漆黑:“你去帮景元!这里让我们来解决!你听……”


    “我根本不是持明!”


    少女忍无可忍似的爆发,理智尚存地压着嗓,只让白珩听见:“我不是持明!不是长生种!和长生种族一点关系都没有!”


    让她去死,让她去带着那个该死的令使化为乌有,反正她至少记得自己现在什么也不必在乎!


    白珩愣住了。


    沾着血污的脸出现了无法反应的震愕。华胥刚打算借机起身,却被狐人以更大的力气生生拽了回来。


    手臂处的力量拽得生疼,那是白珩从没使用的力量。以一种从未出现过的姿态,强横、果断又毫不留情地将她拉回来。


    白珩掰开少女死握岁阳武器的手,发了狠地咬牙赶她:“你给我回去!给我松手!立刻去丹鼎司里不许出来!”


    “你就算是在短生种里难道就不是个孩子了吗!松手!姐姐真的要动手了!”


    晴空般的眼眸通红一片,狐人忍着泪意狠骂:“你求什么死!我早在星海里浪迹够了!死了就死了!我好活了三百年!你和我争什么!”


    “再争下去他们都得死了!”华胥同样毫不留情地回喝,“我们凭本事!看看这个东西冲破狱界后会被谁拿走!那就是谁!”


    结果她们谁也没赢,帝弓的光矢出乎意料地降临了。


    滚沸的热度足以粉碎他们这些留在前线战场的所有人,但来源于帝弓的威灵与其现任驱策者,最后救了他们一次。


    楼阁高台化作齑粉,血火蒸发,唯有灰废尘墟。


    躺在不知何处的地面,白珩费力地睁开眼,混沌的大脑没多少东西,但看见熟悉身影后,她又立即忍着疼,竭力向少女爬过去。


    “小阿胥……”


    看着醒来的少女握紧起一块晶梭,狐人愣了愣,嘶粝的嗓音忽而滚涌起泫然哭腔,泪水不争气地接连砸落:“你怎么、怎么什么都不说啊?”


    这话显然有信息量极高的代表,华胥顾不得伤势地扭过头,便惊愕听狐人继续哭道:“你怎么,你怎么那么傻啊?”


    “那么多次……你、你……你怎么坚持得下来的?”


    华胥话都说不利索了,沾满血污的手摸了一地灰,攥紧晶梭又松开,不可思议地近乎自言自语:“你为什么会记起来?”


    怎么可能呢。


    分明过去早已湮灭,她都是因为光矢落下、封禁在濒临结束时刻解封才想起来的。他们怎么可能记起来这些事呢?!


    白珩瘪了唇,像是因痛苦太多而答不出来,哽咽得难以成声。是心疼自责,也是难以想象的崩溃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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