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他被师父带去、见到罗浮那位大名鼎鼎的首席韬略士,得幸同她对坐清谈时,竟天才发现,对方比自己想象得还年轻。


    就算是名满联盟的年少有为,在众太卜间,她也年轻得可怕。但面对自己的发问,她却连思忖都没有。


    少女那时的表情是种微微了然又不出意料的回忆,如站在如今、却一眼看尽过去未来的静默,抿唇笑得柔和又慨然:“或许吧。”


    “宿命大抵高明到无人能敌,又或许也会出点岔子,但至于天命是否将一切尽在掌握,谁都不能回答。”


    她说着,远眺过罗浮太卜司的静谧永夜下的精密阵法,又向他莞尔:“所以卜者只能、也必须学会知而不避。”


    得益于这位料事如神的前辈,竟天也曾坚信过事无定事,但随着时间推移,他的想法也难免产生过动摇。


    如早年在萨拉塔的战斗,他们提前得讯部署计划、并联系了最合适的援军。但胜败虽得扭转、困死满军的局势却仍然出现。


    竟天忽在那刻对“注定”有了一种奇异的认知,像模糊触摸到什么藏在浓雾里的东西。


    好像它其实不是结局、而是一段过程,只是因在窥探时缺乏了某种重要因素,才导致在经历时造成“不可逆转”的认知。


    但他无法确定这个猜测,只得继续在卜测中不断探索、试图于有生之年得出答案。


    “嗡。”


    震动短鸣忽起,将手中玉兆唤醒,亮起屏幕、推起一条被层层密语字符乱码着的讯息,毫无章法如恶作剧。


    竟天皱眉,本以为是什么垃圾信息,正要设置清理时,误触般的符号迅速变幻,生成改换作一列可直接看见的话语。


    ‘命中注定的道路、是否当真只有一条?’


    错乱数据从符号疯狂跳转,跟随在文字后隔出空行,好像在实时播放谁敲字输入的录像,落定成问。


    ‘此疑,你如今可有答案了呢、竟天。’


    最后一颗字迹入眼,青年骤然如被千钧雷霆击穿,惊心骇瞩地夺起了腿边的玉兆,瞳孔收颤着锁定这行平和的问候,震愕得盯了许久。


    半晌,反应过来的竟天稳住了隐隐颤抖的双臂,不假思索开启了权限链接乱语,死水般的乱码蓦然有了反应,逐一破译为仙舟文字:


    ‘世间事为何注定发生、命数为何好似无可更改……我仍记得你当初的发问,可惜彼时的我给不出准确回复。’


    ‘我曾坚信人定胜天,但、什么是天?’


    ‘什么是命运、什么是卜算、什么又是注定,世人可当真想明白了这个问题?’


    半自问半发问的讯息从数据流里飞快跳跃,凝化成字字圆转,倒映入全神贯注、仿佛眨眼就会错失的青年眼底,照亮其中破土而生的惊喜与错惊。


    好似链接的另一端就坐着那个销声匿迹的人,熟悉的口吻有序排列着打乱的密符,发出机械运作的轻微滋声:


    ‘我曾问你,第二层楼的人向街边路人发起通讯,称她将会撞上一名打扮时髦的女士,几秒后果真应验,如此可是占卜?’


    ‘你由此领悟。’


    ‘那么我想,收到这则消息的你,应当也会像过去一般得到想要的答案。’


    如同提示般,有条不紊的破译故障般开始了闪屏,冷光快频率的明灭,反复着乱花的电子波点。好似接下来的消息是玉兆都濒临崩塌的载入。


    竟天着实被吓了一跳,瞬间的心惊胆战让他下意识起身想保留下信息、哪怕以玉兆报废为代价。


    不想电流闪退只须臾,屏幕便恢复了正常,完整浮现出一行‘阅后即焚’的字迹:


    ‘由性情造就往后的因果与人生是命运、开始走上第二层是卜算窥探、因果中无法推迟或解开的死结便是注定。’


    ‘而即便卜算过后也无可避免的注定,是因生时即死时。’


    ‘缺少的信息犹如二层封闭的窗与视野的死角,所有的破解与纠缠、都在时间当中。’


    ‘你我所寻求的真相,便是如此。’


    二十秒后,字迹在冷光幽幽的屏幕上燃起一簇火,苍白字体烧得通红、瞬息便化为灰烬,无法于除记忆外的地方留有任何痕迹。


    紧随其后的,是仿佛当真在数据里付之一炬的灰烬起变、逢风似的旋舞着,好像万千数据里也有一个世界。


    灰白烬粉卷上屏幕正中,积雪般累成一行类似《仙舟通鉴》的记录:


    【星历8072年,游星「计都蜃楼」活化复制体侵逼方壶,爆发第三次丰饶民战争。仙舟「罗浮」、「曜青」、「玉阙」接连派出增援。】


    【罗浮将军「景元」、剑首「镜流」、百冶「应星」、曜青飞行士「白珩」集结亲临战场,再计破星。】


    ……


    “方壶一战,局势确实不容乐观。”


    难得再于通讯中现身的腾骁沉定如昔,习以为常地坐镇在神策府,借通讯观望着一切:“但有他们在,亦并非难事。”


    昔日首次齐聚便击破活星,后来更于囹圄中牵制并破坏多颗活星、对战令使倏忽,战绩光耀得再过千年也绝无仅有。


    作为“胜利”的代表,今虽已有两人……不在联盟,但只要剩下四人现身,士气便将保持着磅礴高昂、笃定己方所向披靡。


    竟天手中浮着那面明光如绸、星轨回环的瞰云镜,沉默须臾,忽似嘲又似慨地笑了一声:“我本想再借帝弓神威,效仿前人。”


    如当初般辰矢一箭、战局便完全颠倒般,若他再请帝弓垂迹,方壶燃眉之急必然可解。但同样,他当初的一切占卜所见、也将全部实现。


    以惨烈的牺牲换取联盟的胜利,也让决意改变命运所示的弟子、亲自送自己上路。


    但清宵君不知何时所留、更不知如何发来的信息打破了一切名为“本该”的走向,对他撕开真相一角,更摧毁了所卜测的命运。


    目光挪转开的远方,半映己身半映景的玻璃之外,竟天收敛了神色,深深凝望着。


    硝烟隔着疏远的时间再度萦绕,仿佛涌入肺腑。伴随着密如蚁群的兽舰活武,吼声隐隐从最远端的炮火里挣脱开、刺入耳膜内。


    冷丽深艳的星海里烧灼着不熄火光,本叫人担心是否会烫化天幕,忽有银光于某处自缩聚星点开绽,弥开雾生潮起的白。


    攀延入星海间的剔透光华流涌无尽,薄纱般绵延着,柔和将肉眼可见的寰宇尽头遮掩,瑰艳彻底被混淆在淡光柔璀的朦胧中。


    青金石色的身影交错在飞纱似的雾中,唤出急骤如雨的冰轮,过处犹如收割般瓢泼起激烈的血幕。


    仍旧是熟悉的指挥舰,景元立在明净窗前、越过投影的无数面全息晶莹遥遥举目,将云骑舰队的战斗悉数收入眼底,无声筹谋着。


    有华胥所留玉符,即便绛罗传承不全、他们控制眼前战局亦并不成问题,只要保证方壶未被侵入主舰,周旋反击都自有办法。


    “这便是、罗浮清宵君的形变之力了吗?”


    年轻到几乎稚嫩的声音随脚步缓慢靠近,如同害怕惊扰吹散那层薄纱似的,就连靠近的动作都是小心又迫切的。


    狐人少女睁大眼,极光青绿一瞬不瞬地盯着战场里绵延的雾气,手下意识贴上玻璃,低声惊奇道:“居然……能叫那么多器兽受制于手。”


    “霁微生光之景,我亦生迟未能得见,今日有幸亲眼见此生灵崇仰之力,竟比传说都更震撼人心。”


    戎装女将短暂收回了目光,神色含着深远喟敬,侧目向青年颔首微微致意:“既剑首已杀入中阵,西边战场就由曜青负责突袭。”


    景元仍弯着笑,看了眼窗边那两眼放光的小狐狸,便回示向狐人女将和气道:“那便有劳月御将军了。”


    窗边目不转睛的狐人少女闻言便回了神,迅速收正表情站回月御身后,抿紧唇严阵以待,面容青涩却又十分坚毅。


    景元看着,不免晃神了一刹。


    这样被仙舟将军带在身边寄予厚望、年轻又不可限量、会对传闻充满好奇与朝气、贴在玻璃前睁大眼睛惊叹的小辈,在很久很久之前,也是他的曾经。


    他好像理解,当初站在身后看他惊奇不已、难掩跳脱的模样,却仍不觉失望含笑注视的长者们,都是什么心情了。


    若不是月御说,景元都有些想不起来。原来他已经有四百多年,没见过这遮天蔽日的银雾了,今日再见,都是仰赖故人的临别赠礼。


    ——这样想来,他已确确实实是个老人了啊。


    想着,青年对那名为飞霄的少女微笑一下,算作是对这个小将领的临别招呼,便又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战场中。


    大抵是这战局太过眼熟,监控情况时,景元总觉得耳边隐隐有龙吟在蛰伏,像压在被极其遥远的云层深处,正在逐渐靠近、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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