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丹恒感到的震撼比看到开篇问语还深。他分明不识得这位龙尊,为何也像与她相识多年、情谊深厚般难过她的离开?


    除了来自这副身体的残余,似乎没有其他解释。当然,假如这些情感都不是自他毫无旧忆的心底传来的。


    百思不得解压过了五味杂陈,丹恒还是极力先将外涌的情绪收起,找个理由暂时搪塞大脑、接着往下读:


    ‘星穹列车会在未来再度起航,你可以同白珩姐去寻找那些无名客们,开拓自己想要的人生。’


    ‘若觉龙相总让他人将你与哥哥挂钩,不妨试试封印本相。当然,决定权在你,这只是一则旁观者的建议。’


    ‘你不是任何人的影子,谁也不该将你们视作一人。’


    该说是笔记太温柔、还是这副身体太熟悉字迹之主。逐字默念时,他仿佛在观阅书信时透过了时间,瞥见少女提笔落墨的身影。


    那道看不真切的幻影与人们对她的形容何其相似,温明、清灵,犹如一抹剔透却又氤了雾气的月光。


    她全神贯注、平和地继续写:


    ‘以及,劳请在此时告知景元,提防丰饶民发难方壶仙舟。玉阙太卜与此任冱渊君近日应当都会有联络传来,切莫错过了消息。’


    ‘最后。’


    ‘愿君遨游星海、得偿所愿、永无枷链。’


    短短仅半页的书信到此结束,却在简练字句藏了无穷尽的信息,疯狂将惊疑塞进少年脑海,庞大得几乎要炸开他的整副身躯。


    面庞如被洗去色彩似的褪作煞白,琉璃苍蓝的瞳孔剧烈颤抖着,心底脑中一片滔天汹涌的浑沌。


    视线缓慢如卡顿地移至落款,当见纸末最后一行风骨细润的字时,惊雷劈下的轰鸣彻底贯穿了丹恒耳畔:


    ‘末代饮月龙尊华胥,敬上’


    呼吸不受控、思维也全数被搅碎打乱,少年冷汗沁起、错愕又茫然地紧紧捏攥住了信纸的边缘。


    不仅不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甚至连他是何等表情都无法感知。


    站在三百年前,那个少女便自称末代饮月龙尊,隔着时光问候自己、还告知他星穹列车的消息、要他转告将军提防丰饶民。


    谁会想得到,对百年后的事件如此了如指掌的人,居然早在寰宇间销声匿迹。这真的是太卜司一句“万载难逢的天才”就能够合理化的吗?


    时间在她眼中好似不过是一段录像的进度条,困住世人的东西、竟就如此风轻云淡地被她写在纸上。


    胸口蒸腾起的酸涩像被软化的针,半痛半痒。暖风从口中吸进,冷热交融成细薄的网,触及血肉就干涩的钝痛。


    五脏六腑只有在绳结的空隙里才能喘息,宛如脏器全都畸变成了蜂巢,任悲憾与震愕在甬道里蠕行,留下忽隐忽现的刺麻感。


    此时此刻,他才终于能确定。


    那些愕骇与哀痛,原来真的都是因他自己才诞生的。


    鎏金静静注视着少年,视线短暂而深长地栖息在信纸上,从字迹里流转一圈,重新投回来。光彩明明灭灭,像经历了一场短促的日出与日落。


    听完,将军便又轻扬一下眉梢,再度狸奴似的弯起双眼,从容轻笑地道:“无妨,仙舟皆有七天将坐镇,此事你不必挂心。”


    “龙女既说方壶玉阙都会找来,定是她留有后手、也将此事告知了他们。叫你转告,也是想要同我通气、谨防跟不上信息罢了。”


    景元含笑解释着,毫无严阵以待的紧张,随意一摊手,熟稔又轻松地安抚他道:“放心吧,她既能对外告知、必是有超过五成的把握的。”


    从初见少女便是如此,料事如神、谋无不胜,声名悉起于卜测谋划。


    从最早合力出击的玉阙驰援、再到轰动整个巡猎派系的令使混战,他们早就习惯了她的无所不知、与自己身心的无条件信任。


    他笑,被头发蓬松遮了半边眼睛,一副温和又慵懒的模样,流露出的情绪却都如同被水洗滤了一道。


    丹恒看不懂青年的神色,只依稀从对方怀眷的眼神里判断出、那大抵是千万个过去的日夜织出的默契与了解。


    是与他无关的那两百余年。


    ……


    解惑后,丹恒未再停留神策府,而是回了鲜少去到的长乐天别居。


    他跟着六锋之四长大,还有前龙尊近侍桐春照顾,住处遍布罗浮。这座承载六人昔年情谊的宅院在其中,却并不被丹恒光顾。


    少年只来过那处宅子一次,住甯园的次数,也比路过这的次数多。今日却破天荒地推开了那扇大门,找进书房里。


    只因七十多年前,应星曾在他找到丹枫为转世留下的礼物时提到,曾以榫卯结构、为华胥拼过一只存放时光胶囊的木匣。


    “龙女奇思妙想多得很,有时候,景元都猜不到她有什么念头。”工匠修改着手中机巧,长嗤一声,“输在她手里、理所当然。”


    “不过你可以去找找,我记得她说过,会为准备你一份礼物。”


    回忆里,应星随手正正发簪,动作不自觉慢了下来:“那是白珩提议的,但龙女准备成了给你的东西,请我拼了只匣子、就自己前去收拾装备。”


    “就看你小子,能不能找到她留下的东西了。”


    丹恒本并不执着要找到此物,虽也曾有点一点小失落,但到底不会念念不忘,可今日的信无异让他改变了念头。


    冥冥之中有一种预感在告诉他:或许那个被少女藏起来,再用‘留给兄长转世’为理由保护的东西,才是他最该去看的。


    她曾经展露的一切,或许仍旧在被低估着。


    怀揣着闪烁等待确认的念头,少年钻进书房,动作是郑重又怀疑至极的缓慢,以当初寻到丹枫礼物的方法,在书房里深撼着试探。


    随着被触发的机关弹出暗格,丹恒在这已经沉寂多年的方寸里,找到了那只榫卯拼接的落灰木匣,心中霎时只剩虽视野剧烈缩放的四字:


    果不其然。


    从龙师的转交、信件的轰炸、再到他记起应星的话,一切都是华胥早在寻常言语间安排好的引导。


    ‘不必为我的知晓而感到畏惧。’


    少年震颤着眼瞳,呼吸都乱了节奏、沉杂又纠撼地拆解开拼凑的木盒,见厚重书册上放着这样一张字条。


    他抿住唇,复杂地拿起那则洞悉未来的安抚,见之下齐齐摞着全册《云州列传·刺命录》,以及数量极度可观的红艳厚封。


    ‘算来时间,找到这些的你,如今应当已百岁有六七。百年压祟钱,今日便作老师缺席的弥补。’


    ‘记得替我向他们问好,顺便告知一句。’


    迎面适时吹来一阵失了人气的冷风,几乎吹僵指节、吹荡心神,差点叫纸条从丹恒手里飘飞出去。


    花影摇乱的橘金夕阳里闪过一点光,像碎玻璃尖端的冰芒,纤细而脆弱,似有什么水晶材质的东西飞过,刺得少年短暂地别过眼躲避。


    而门外光影斑驳交错,正照在浮金游墨的字迹上:


    ‘归期已定。’


    第128章 重逢


    玉阙仙舟。


    束发的青年席地坐在瞰云镜下,任交织流离的光点萤火般迸发、又萦绕着消散,目光难得失神地遥远起来。


    “难道卜测告知我明日死期将至,我就得自行了断了不成?”


    恍惚间,粉发少女恼问:“您曾卜测过百年前的令使混战,预测出的结局与历史发生毫无一致,这不就证明事无定事吗?”


    “况且,难道那位改进卜测之法的英杰、本意是叫人们屈从于命数与卜测的结果吗?”


    “我必定……不会让这则可笑的预测成真!我会去往罗浮,如那位清宵君一样!我会在她的遗留里找到答案的!”


    声音回荡在耳,揭清了视野超员冷光盈盈的玉兆,与玉珀明色格格不入,蓦然刺破了失神的回忆,将眼前撕作法界光明如浴金的辉煌。


    目中焦点逐渐凝结,竟天回过神来,想着方才情景,不免又联想至他那早已义无反顾、奔赴罗浮的弟子。


    她是玉阙观星世家最有天赋的灵慧之人,也是在他卜测中结束他命数、并坐上太卜之位的后继者,但在十几年前就被他气跑了。


    竟天平静地想着,却并不完全认命地笃定这个被弟子葬送的未来,语声如自言般半喃半叹:“我也、想向那位英杰求一个答案。”


    半秒的晃神里,他又在眼前幻浮的那张稚嫩脸庞上、找到了曾在另一双青蓝琉璃里所见的自身倒影。


    顿了顿,竟天到底还是把所有话都说给了自己听,尾音如同一缕被斩断的丝线,轻飘散落:“到底,何以为命数的真相?”


    数百年前,他便如此发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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