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月剑影眨眼边爆裂了十余米,像连绵绽开了一路剔透的月相,冰棱凭空而现,助剑士踏冰厮杀。


    身影的每次移动都是肉眼无法捕捉的迅捷,冰轮伴生在缭乱弧光下,荆棘獠牙似的狰然拔地,五尺内、无一人敢同行争锋。


    犹如当初、罗浮云骑最前的冲阵者仍是她,却少了……


    “哗——!”


    犹如对每一个旧时代者无声心召的回应,浪声凭空冲刷,无端逶迤起滚滚洪流,掀起仿佛将洗涤星海的接天狂潮。


    重浪千涛翻卷砸来时,有苍古龙啸响彻了整片战场,引出一道苍蓝巨影俯冲下云霄、贯穿虚空。


    倾泻的天河垂泼席卷,扬起激烈狂风,刹那掀开大批企图逼近防线的兽舰。那握剑的女性明显僵硬了一瞬,旋即翻身跃起、凌空狠劈一剑。


    寒息追剑光奔赴入狂澜中,冰蓝冷气堪堪接触到水面,便将起伏的波涛吞没冻结,剔透的凝声封冰十里。


    女子持剑贯穿冰面,径直震裂开满地寒川,却错愕地抬起头,盯着视野里随风荡来的一缕猩红,坠着暗金菱环不断飞舞。


    “……丹枫?”


    镜流几乎开始恍惚了,自己究竟是在哪年的战场。双眼既不可置信又迫切、怔怔锁定在那个唯有在回忆里才会现身的身影上。


    乌发龙角、鹤纹白衣,万浪簇拥在他脚下沉浮,踏在战场半空。清晰得像是破开了长达百年的回忆与梦。


    凛丽冷峻的眉眼下垂,蹙眉睨视着脚下叫啸的器兽,拢掌便唤起无尽水刃绞去嘈杂,孤高如昔。


    骤缩的瞳孔同心脏一起慢了半拍,景元面上再也看不见任何从容帷幄,震愕望向这位不速之客,眼底如破晓般亮起颤抖的瞳光。


    他猝然靠近了窗前,以那副过去才会出现的姿态抬手按上玻璃,失神又震撼地喃喃:“丹枫哥……!”


    “?!”


    月御不可思议地看向同僚,如被颠覆世界观,眼神来回在白衣人与青年将军间往复几轮,才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


    “那位是罗浮前任饮月君,龙尊丹枫?”


    确实,她承认,外面那身影与绘影图形的六尊饮月一模一样。但,那个时代最年轻的龙尊商声都已不在,何况早在四百多年前蜕生的丹枫。


    他的转世至今都已有一百余岁,留在过去的他本身、又从何处而来?


    “但这确实是丹枫大人。”


    同在指挥舰的策士夷则死死盯着窗外,筋节凸现的手攥紧了玉兆,目光半寸都未挪开,压声笃定道:“容貌、力量……皆与我记忆中毫无差异。”


    裹着小斗篷的飞霄难得目瞪口呆。她犹豫了许久,茫然又诧异地把舰内舰外的全部人看了个遍,小心地发出了困惑的声音:


    “……啊?”


    她做好了牺牲在战场的准备,更决心面面对一切无法想象的困难与意外。但那些心理准备里、根本不包括这样的奇幻事件啊!


    虽然涉及巡猎六锋,多玄幻的事都是家常便饭。如短生种但高寿七百的应星、和最多四百寿元,却活出近千岁的究极长寿狐人白珩。


    所以比死而复生更厉害的蜕生者重现于世,应该也是正常的……吧?


    底气与头绪皆无的小狐狸挠了挠头,重新把目光转回战场,青绿的眼睛里满是探究,耳尖随之动了动。


    “【计都蜃楼】早被我们击破。”


    嘈杂又清脆的金戈碰撞声短暂远去,清冽嗓音割开堵塞耳目头脑的迷障,龙尊警惕而不解地垂目,本该浮珠的掌心空无一物:“今次因何又复生了?”


    剑首惊茫的眼瞳陡然震颤,如榴花深处烧起光焰般窜起明晰的霜亮,她唇瓣闭启几度,最后自己也没发觉地在颤抖气息里扬起。


    镜流不知自己是不是在笑,只知眼前短促模糊了一刹,弧度旋即化成喉咙里最笃定不疑的声音:“是你回来了。”


    “丹枫——!”


    没等青年接话,半空又远远传开一声振聋发聩的呼喊,惊喜得几乎引出哭腔,被星槎飞速驾驶着载来眼前。


    舷窗被猛地按下,露出一颗紫色长发的脑袋,狐女不敢置信又激动地看着他,眼眶泛红:“是你吗!是你对不对?!”


    白珩几乎快从星槎里跳出来,唇齿都因过于激涌的心情而颤栗,又哭又笑地冲他反复确认:“是你回来了!对不对?!”


    握在拉杆上的手快因颤抖的身体抓不紧,狐人像是在为防线崩溃而抽泣、又像因太高兴才笑得发抖,泪水滚滚坠下。


    她好想说自己无数次梦到过重逢、说他们都特别特别想他、说丹恒好好长大,大家也都还记得他。


    可喉咙里的酸意仿佛浸水的海绵,几个眨眼就膨胀到让她没法说话,连带鼻腔双眼都是一片胀涩的痛。


    白珩张口,可争先恐后流出来的是泪,灌入肺腑是浓烈刺鼻硝烟,呛得她控制不住抿曲了唇:“丹枫……”


    “回来得好!”


    秾艳花瓣自划破空气的焰火里掉落,烧成满地跃动的炽烈。工匠高声衔接了她的话音,瑰美瞳底升气一团畅快又惊喜的光焰。


    本以为要死后方能于冥土重逢的故人,竟出现于活星降临的战场,仿佛在呼应他们最初的齐聚,应星只觉得痛快。


    ——因战场而相识相交,所以也将在战场重逢。不论是不是好预兆,都是好事。


    因而他挥剑迎上那片澎湃的海浪,看赤火与蓝涛默契互生,互不侵扰又形影不离地向四面八方烧灼、拍击,再度真切触摸到了这种睽违的感受。


    四百年,燃沸的烈火与狂吼的海水终于再度无隙、他也终于重逢了能同他并招的老友。


    一时满场风啸冰生,水火相融,受制于银白下的器兽如被唤醒基因中的恐惧,竭力挤压唯一还能被操纵的喉咙、激烈高吼起来。


    丹枫俨然也为这场重逢而欣喜,冷俊五官被笑意短促扬化,旋即侧目四视周遭,了然地发声:“阿胥与景元没同你们在一片战场?”


    闻言,本还喜悦的几人登时没了声音。


    如挣扎、如愧欠,那些再会的惊极而泣犹如风干皴裂的墙皮、摇摇欲坠的褪了色,留下一派足以令人猜测到什么的死寂。


    “……她现在不在。”


    得益于丹恒翻出的字条,哪怕那双泛起探问的苍青眸子垂落投来,他们也到底还有能说出未阴阳两隔的底气。


    应星不自觉沉了语气,半秒后,蹙起的眉下双目闪烁抬起,抵齿低道:“这群孽物唤醒了活星复制体,现在这些力量、源于龙女给景元的玉符。”


    “不在?”丹枫的目光有些微变化,像即将掀爬上岸又被按下的碧浪,“她在其他星域的战场?”


    无言再度蔓延,战场燃烧着血光焰影,风火在主人心情下忽急忽沉,重复沸腾又颓灭的过程,像头疯狂想要挣脱束缚的巨兽。


    但沉默有时候就是一种回答,他们已然委婉揭开了最残忍的真相。


    华胥早已具备独自领军出征的能力,且手掌形变之力,是活星战必不可少的大将。只要人还在,就还会优先踏上这样的战场。


    可她既未留守、也未在其他处征战。所以,她是不在了。


    最隐晦也最诛心的猜测得到了证实,青年眼瞳闪烁了一下,细碎光点如天塌星坠般砸落,终是隐忍着闭上双目。


    半空距离遥远,阴影下唯能见那片唇抿作一条平直的线,没人看得真切他的神情。但蓦如失控般滔天卷下的海潮、已说明了他的心绪。


    浪涛发泄着最疯狂的痛苦与哀哭,骤雨如刀坠落,狂风漫卷,构建出一场如远古巨兽凶戾降临的天灾,摧折着目之所及的一切。


    “速战速决。”


    阴沉到近乎吞去空间里所有光线的晦暗里,白衣人向半空伸出手,缓慢收拢了指节,生来冷冽的音色被雨水淹得湿透:“回去、再谈。”


    ……


    人死如灯灭,即便是持明的轮回蜕生,亦是一场五感尽失的虚无重生。


    从闭眼的那刻起,送别与弥留前的幻境都悉数远去。他只依稀嗅到一缕极淡的血气,周遭也随这转瞬即逝的异样阴冷了刹那。


    但只是短暂到会被记忆过滤的时间,以秒为单位都过于冗长。


    很快,灰暗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变作无处不在的温凉。压抑退散,清亮敛下过度饱和的明灿,温柔地将他包裹起来。


    与此同时,好像有道熟悉温度钻进怀里,像记忆中的小憩那样依偎过来,好似打算同他一起陷入长眠。


    丹枫那时下意识收紧了手臂,心想如此也好。是迢遥蜃气所致也好、命运馈赠也好,他可以就这样长眠千万年。待魂入黄泉、再被知交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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