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少年又无计可施地变成了墙头草,忽略了自己的异样,转为赞成方。甚至参与了祝祷的权力交接,喜气洋洋跟得偿所愿的小妹玩了许多天。


    他一直没懂当初在心头转瞬即逝的抗拒是因为什么,但这样的感觉只微末存在了须臾,所以商声最终也没放在心上。


    直到现在,应龙才反应过来。那段反常而离奇的情绪,似乎就是书文里分明万分显眼、却永远能叫人后知后觉的命运伏笔。


    少年将下半张脸完全埋进袖子里,下巴正好搁在膝头,眼神低沉地坠进煎盐叠雪的海浪里。沉默许久,才闷声闷气地抱怨了一句:


    “……你到底是怎么教小妹的啊。”


    他半捏半攥着一只白缎锦囊,囊口丝绳垂落两边,一副没装重要物品的朴素模样,却被少年珍惜地盘在腿上袖间护着。


    欲言又止半天,好在有一就有二的本事曜青人始终点在口才上,应龙自己打开了话匣子,就开始讲少女失踪后的情况:


    “素渺带着人在宫墟里找了两天,只找到了小妹常戴的手镯和长命锁。”


    提及这些意义非凡的饰品,商声就停顿,垂眼在锦囊简洁的金盏菊绣渐空了目光,又补充说:“是镜流剑首送的那只花丝青玉,还有灼律当初帮你打的那个。”


    “不过都好好的、没摔坏。”


    “素渺捧回去收进妆奁里,说想等我们都来看过、就给小妹继续存放着。我们都觉得挺好,毕竟那就是小妹的东西,肯定要物等原主归的。”


    海浪空旷喧哗,和少年絮絮叨叨又有些低沉的话音融和,听得出那语句里极力飞扬、但又怎么都无法如愿能轻快点的心绪:


    “但侍女发现妆奁里少了剑侠那对银簪,也不知道是不是小妹带走了。不过你放心吧,你给小妹的……戒指。”


    “还都在她身上戴着呢。”


    停顿到底还是在舌尖打结,吞下了戒环温柔缱绻的名字,像是连始祖都敢不敬吐槽、对星神宿命也不甚在意的少年终于学会了避谶。


    故人归在过多的期盼里变成了诅咒,不知命运是恶毒还是愚蠢,竟然将不舍心念残忍曲解,把‘归’之一字指向了不知具体的幽泉彼世。


    应龙无声撇嘴怨着,从已经转世的同族到撒手失踪的始祖,他任性地谁都没放过,与外貌相符的孩子气又不合时宜地冒出来。


    柔软窸窣与根片擦磨的声音被海水淹吞干净,商声用拇指尖戳戳掌心锦囊的鼓起,从布帛纵横织簇的隙里涌出股细弱的草木气息。


    药材干燥泛苦的味道融进湿冷的雾里,淡得闻不到,少年吸吸鼻子说:“她只留了个装着药材的锦囊,我看不明白,就拿着去丹鼎司问了人。”


    “先是这个夹竹桃。”


    他重新拉开锦囊束口,从中翻出来几枚干细的叶子,垂眉耷眼:“我查了玉兆,资料都说它有毒,很多化外民都遭过它毒手,但对咱们来说无所谓。”


    “还有这个合欢皮,我第一眼以为是桂皮,被绥序骂了,说我把这些重要信息当卤肉料包、没出息。”


    不服气的情绪让他显现出几分活气,声音都朗实许多,仿佛在对着海下沉睡的人诉苦,想要他主持公道,理直气壮就是一句:“可它就是长的很像桂皮啊!”


    “我又不懂医术,拢共就知道那么些药材,八角香叶桂皮白芷……哦、还认得一个当归。”


    补充的语气又变得闷闷,少年瘪一下嘴,像泄了气:“小妹的锦囊里也有当归,不过藏得可深了,叫刚才那些药材和其他几味压头上。”


    “什么九节菖蒲、三七、六月雪的。”商声颇为服气地回忆,抖着脑袋小声嘀咕,“听名字都认不出来原来里面放了这么多花。”


    他那时本以为都没东西了,结果又抖出一小片晾干的植物根部,本就是以战为主职、人还是龙尊,能分五谷杂粮都不错了,更遑论辨认药材。


    十窍通九窍的少年在投影通讯里瞪着眼睛认了半天,又让急不可耐的冱渊君啧声抽气地教训了。


    想到这里,商声便不满地皱着眉头,幽怨又委屈地大倒苦水:“她说我不读书,但我又不修岐黄!怎么能怪得了我啊!你都没逼着我看过医书唉!”


    他眼下这态度,十足是家中幺儿叫哪个兄姐数落后的气恼样,但被他大声告状的兄长已经不会回应他了。


    是笑意轻微的嗤嘲也好,被吵到头痛的嫌弃也好,那些在推测中存在的反应,最终都沦为脑海里盛大又岑寂的独角戏。


    “……”


    静默了须臾,少年又对着一望无垠的海水抬起头,问道:“所以,这些药材、是小妹想告诉我们什么呢?”


    他就像看到了那个正在被提问的人似的,对方好似就在天海虚幻的水雾间,听得见每一句不得解的疑惑,所以商声口吻也变化了。


    一如既往地很碎嘴,少年有理有据又乱七八糟地念叨说:“你也知道,我们几个里就你会医术,医士丹士都当得,小妹都是跟你学出来的,我就感觉还是问你最靠谱。”


    所以这包特意留下来的、凑不出任何药汤的草木,到底是象征着什么意义?


    他没天赋也没投入学习过、看不懂医书。捧着锦囊对药凝伫、只觉得小妹真是应了那句流传甚广的“人如其力”。


    雾霭远比黑夜更神秘难测,因为杳霭流玉、雾生云起究竟在何时何处、又是为了什么,人实在是难以准确捉摸。


    并非完全不可见的隐隐绰绰才最让人揪心。半遮半掩,接近真相又猜不到真相,应龙实在是抓心挠肝,但又心情低落得没那个力气,只能蔫蔫坐在海边皱脸。


    待到萦绕海面的浓雾稍微在正午天光下散薄些时,枝头秋果的朱柿色身影缓慢踱入了朦胧蔼蔼间。


    熟橙色彩逐渐被灰白吞没,却没多走步,就停在境中唯一能够向外开放的殿前,止步站在开阔珊瑚边,背影都透着茫然的疲乏。


    接任了医士长的位置后,赤桐的日子一直过得十分忙碌。结束了司鼎下达的研究命令后,方争取到一丝空闲从事务里脱身,来故人最后出现过的地方看一眼。


    属于丹鼎司的药味只剩几丝幻觉,视野尽头依稀能辨认是持明转世的圣海,朦胧而渺小的缩了团被削薄得泛灰的苍葭色彩。


    医士的直觉轻易认出了那是谁,却没有动作。只远远将目光定在海雾后隐约只有轮廓的身影,又想起这位龙尊前来找自己的那一幕。


    听说她与华胥有同门之谊,角冠峥嵘的少年便诚恳地捧着锦囊,将药材拿给她看,想请她帮忙解惑、好知道这其中到底藏着什么暗示。


    医士的药经在百年前就背得滚瓜烂熟,几眼便将药材一味味辨别,并告知了它们的作用。


    听到答案的少年龙尊静默了许久,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什么,而后便认真道谢离开。留只瞥了几眼遗物的医士伫立原地,就像只能遥望的如今。


    她对于华胥销声匿迹,甚至可能是身死这事真的没有实感。从当初驰援玉阙后,赤桐就习惯华胥不常来丹鼎司、也不常在自己眼前晃悠。


    经常看不见对方理所应当,但她到底是会出现的,或是哪条晴光明媚的街、哪间红火的书肆、又或是哪家热门的食楼餐馆。


    毕竟她是一定在罗浮的。赤桐从第一眼看见她时,潜意识里便如此认定。


    但没有人比与魔阴打交道的丹鼎司更明白,篡改赐福、救所有人出形寿苦海的力量,究竟要达到什么样的地步。


    ——那绝非人力可为、且也必不止是令使之力能够撼动的。


    恍惚,师父辛夷昔日在窗下晴光的柔婉笑语钻出了记忆,边提笔斟酌着改动药方计量,边悠悠向她感叹:


    “龙女心思深细,若能跟着你多学学直爽就好了。”


    要说也是天资愚钝,赤桐那时毫无察觉,头也不回地讶异:“您不是说各有各的好吗,况且就龙女的性子,也学不来我啊。”


    赤桐从小脾气暴躁,不点都能炸才。实在无法理解,性子平和如华胥、到底怎么做到宽容身边那么多麻烦的人和事的。


    带她百年的师父不出所料地笑,不继续这个话题了。直到女性魔阴将近,退休的丹士又将大弟子叫到了跟前。


    不老的温婉女性捋着发丝,轻声对她说:“龙女目下主理太卜司事宜,在丹鼎司多负责丹士一脉。若有事不好把握,你们师姐妹可一起商量。”


    赤桐知道,这是师父临终的嘱托,在女性坐着的椅边半跪下,认真回:“我知道的,师父。”


    那天是个极灿烂的明媚金秋,丰沛又浓稠的琥珀色淋透整座小院时,辛夷看着弟子,又说:“……如果有一日,她不想在太卜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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