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就把她重新接回来。”


    承诺信誓旦旦,风轻云淡的笃定,可当回忆过曝的油彩消退之后,医士再次对命运的恶劣有了新的深刻认知,难得感到不知如何是好。


    华胥已经不在罗浮、不在任何一艘仙舟上了。自己该兑现承诺的失去了对象,范围从司部中变成了寰宇,自己该怎么把她接回来呢?


    锦囊中的药材那些明显无比、又简单得让人抗拒着不愿直面的药效,又是她想说什么呢?


    “师姐。”


    双眼失神的一刹那,有雾气波荡着弥漫,幽幽传开潮声回响的空唤,眼前忽而浮现出一道窃蓝身影,同方才消失的女性同坐药房中。


    她好像将医士拉去了某段鲜活明亮的过去里,通身染满清秋的蜜金色,连面庞也隐在勾勒轮廓而绽放的光晕下,语调轻缓地笑说:


    “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北冰洋与尼罗河会在湿云中交融。”①


    “……所以。”


    医士终是没再如同过去那般好奇这诗句的来处,嘴唇抿了又松,很没灵魂地扯起来,半笑不笑地问:“你是只想说,让我们坚强点、别难过吗?”


    海潮更迭拍打出辽远的哗哗声,侵蚀般将深秋庭院中安谧的静好缓慢撕破,露出淡化后清灰雕琢的破绽。


    看不清面容的少女笑却不语,随雾气的弥散渐渐消失,如同那段早已失活褪色的旧景,被真实所见悉数取代。


    ……


    冬末。


    远景悉数消融在雪中,青檐遍盐色,冷皙掩埋了整座洞天,天边穹色寒得彻骨,唯有地下还亮着葳蕤的暖。


    星槎落地坤舆台时,昏沉黄昏正被大雪吸食去所有色彩,淡薄的泛灰惨白,像层被焚烧殆尽后仅余灰烬维持外形的纸片。


    为首的指挥舰是被蛮力拽开的,舱门被重重碰撞出巨响,猛然窜跃出一道紫色身影,闪电似的急不可耐,落地却又不动了。


    说来奇怪又可笑,狐人此刻居然有些像不知道该往何处去、被弄丢的孩子。雀蓝晕萤绿的眸子颤巍巍从凌乱额发下探出,闪烁如将落未落的一粒露光。


    晶莹在承载不住任何重量的纤卷上打转,而后飞速坠落下来,顺势从无措的唇瓣里拽开闸门,流淌出一句飞沙般飘散的呼唤:


    “镜流……”


    剑士还立在舱门前的伸缩梯上,冬雪飞絮随风温和裹拥而来,吹开鬓边垂长的银丝,露出一片抿紧的唇。


    她向鳞渊境的位置侧望一眼,压低的眉头将眸里光亮都给削平,默然收敛着胸口岑冷的情绪,剑士才说:“走吧,龙师会来接我们。”


    “为什么会这样……”白珩难以置信地蹙眉瘪唇,不住地摇着头,在抽气的间隙里细声责怪,“她又什么都不说、她……!”


    狐人又想起少女过去那么多次的缄口不言的以身犯险,双耳心死似的耷软下来,颤抖着开启一丝缝隙的双瓣吸进冷气,冻得她霎时红了眼眶。


    “之前在战场上那么多次九死一生,她是不是……”


    她忽而有些恍然大悟,但了然压不住委屈的但心,又哽咽着将提起的唇弧扭变成哭,气声嘶哑:“就是为了今天啊?”


    大概顾忌着不愿在坤舆台流泪,狐人抬手遮挡的速度极快,所以镜流只能看到她那双弧度像是在笑,却被泪水淹没、浸化开眶圈朱红的眼睛。


    “她不会改。”气息如吹过嶙峋峰峦的细弱风流,狐人幽哀地埋怨着,“做保证也不会、发誓也不会。”


    永远也不会。


    潜台词如此,白珩此时应该接上一句“我要讨厌她”才正常,但嗅着鼻尖熟悉的冷气,酸涩刺痛的磅礴气雾从肺腑冲上鼻喉,密密麻麻生了片毒荆棘。


    狐人张开口,眼前又蒙了层温热的水幕。如扭曲烧化的玻璃被浇铸在眼球,滚烫撕裂的痛、又斑斓虚幻的看不真切。


    “走吧。”


    她只能听见耳边有人叹息着缓慢靠近,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踩碎了其他交流的言语。狐人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跟着镜流走,满脑都浑浑噩噩的。


    眼前雾化的色块好像在变幻,白珩恍惚着醒神,就见自己已经坐于封闭的星槎舱内,正对白衬锦披的龙师素渺。


    呼啸风声透过玻璃,卷着细雪发出薄弱哀鸣,像长远沉闷的呜咽。簌簌沾上窗口,叫窗内慷慨的温暖融化,而后随航速被撕碎飞逝。


    “飞行士、剑首。”


    面有疲惫的龙师说话都带着无法遮掩的低倦,尾音沉沉地向她们颔首,眼下淡淡挂着乌青,向桌面锦囊示意:“这便是尊主临别前所留之物。”


    白珩下意识想伸手去拿,胳膊微微打颤,却又想起什么似的停在半空。她指尖蜷收又伸开,小心碰了碰囊口,露出横斜凌乱的草木根叶。


    “这些、”心乱如麻下,哪怕查询百遍狐人也一个都无法辨认,瞳孔震颤着抬眼问,“……都是什么意思?”


    素渺抿了下已经褪去脂色的嘴唇,耗损许多心力,龙师没有心神再管她们是否有在来路查证,字句清晰地轻答:


    “镇痛强心、解郁安神、散瘀活血。便是这些功效了。”


    药材都不名贵稀有、是罗浮乃至所有仙舟中都随处可见的普通,药效亦是医丹士们入门必学。所以要得解,其实再简单不过。


    但华胥可能不太明白遗留代表着什么,又或者说,即将走向未知的人对“离去”一词,总有比旁观落泪者更轻盈释然的心态。


    留下所有人都不曾涉猎的草木,本以为足够困她们终生在寻解中辗转,好歹也算留个悬念、充当她们之间的延续。


    只要永远解不开、就可以永远与她牵绊拉扯,藕断丝连。只要毕生都如昔愚钝,疑问与赊欠便可越过万事万物拴住她们两端。


    但答案竟然就这么轻飘飘地摆在眼前。甚至不必问询与她最交好的医士赤桐,玉兆随手搜索,就能够将这谜题轻松解开。


    所有能够在宿命中诞生的线被齐齐斩断,掉在脚边。只叫人失魂落魄地瞧见满地蜿蜒的猩红,密集围身,也不知是否足够画地成牢。


    白珩堵塞多日的胸口突然就在这句话后被掏空了知觉,空落落的缺了个能任风吹雪撕的口。


    连日失神让她失去所有的支撑力,好像得知消息后的所有心不在焉,都是为了此刻精神的天崩地裂做铺垫:


    “赤鳞黑身、口含光明的龙影如果真是龙祖之魂,那、她怎么也……都有机会的对吧?!”


    比起消湮,人人都更宁愿少女是变成了下一个帝弓司命。但就像华胥不知道长生于他们意味什么、狐人也不知道,这是否是对华胥来说的好事。


    就像无人知晓昔日成神归来的帝弓司命,可有见到当初并肩作战的故人一样,这份希冀是否有违当事者心愿、是否会让她痛苦,也无人能够替华胥回答。


    镜流安静地把这些笔画尖锐的思绪吞下,任由它们划开喉咙肺腑,鲜血淋漓地发疼,在蹙眉的睫下藏住了哀痛双眼。


    她听了很多遍“她会归来”这句话。


    从玉阙将军、玉阙剑首、腾骁将军、甚至炎庭天风两龙尊口中,所有知情者皆在以这句话当救命稻草、竭力地想让她们握住。


    哪怕是饱受悲痛与疲惫折磨的代政龙师素渺,也以裂帛般轻哑的声音劝慰:“请二位大人勿感伤怀、保重己身。尊主既有令如此,必非安抚戏言。”


    “况且……囊中亦留有当归一味。”


    龙师投目向那仿佛装着所有希望的锦囊,转瞬即逝了一缕强行按捺后相互冲击的煎熬,郑重如孤注一掷:“虽在最末隐秘,但也定有重逢之日。”


    说不上愤怒又绝不仅是悲哀的心情冲出眼眶,滚落如珠。白珩死死咬住嘴唇,无法控制再摆出能够见人的表情,只能用袖子挡着。


    无法控制的疯狂抽噎接续不上气息,如被甩上岸边暴晒、拔去鳃的游鱼,喉管肺腑的连接灌砂似的痛,让她只好蜷低身子低咽。


    回忆已经变成了锋芒毕露的玻璃,就算是为了喉咙那点温热的甜,人也会和着血咽,哪怕连带着与之相关的一切都尖锐无比。


    就像现实已经没有多余的希望残留,她们只能比飞蛾扑火还奋不顾身地去信任那句笃定,将只言片语死命攥在手里。


    哪怕最后是竹篮打水、痴人说梦。


    好像有看不见的难过将另一瀑眼泪灌入喉咙,白珩拼尽全力地遏止住哽咽,牙关随呼吸战栗着,一音一顿地断断续续:“应、应星呢?”


    那通红涩痛的眼睛望着龙师,素渺了然这艰难话下的担忧指向百冶突兀的昏迷,眨去眼底几乎撑裂眼珠、如蛛网般分布的酸痛:


    “朱明罗浮两舟司鼎都为百冶检查过身体,并未有任何异样,只是因尊主离去,不朽之力受到影响的缘故、而心跳失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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