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既有重逢,他也自然不会选择后者。”
都说知子莫若父,亦师亦父的怀炎清楚,他的弟子很坚韧,不会被谁的离去带走。除非发生翻天覆地的变故,否则他只会随意又从容地等待终点到来。
“重逢……”
灼律那双赤红的眼瞳顺眉关而落,哪怕掖在燃烧的火焰之中亦亮不起任何光彩,深黯如渊:“是何时、又是何状的重逢呢。”
声音低沉,语调意味难明,既悲哀又有些自嘲,就像已经预知到了再次相见时的情景。但开口问话时,灼律又好似是真的有些疑惑:
“那会是一件好事吗?”
怀炎没有正面回答他,短暂回望龙尊一眼,甚至都不知看出了什么,将军便道:“应星回去时,你也跟着去一趟吧。”
“腾骁称,建木有长久沉眠之势,新龙尊亦被留下的传承选出,也是个小姑娘。”
称得上絮叨的话语气极慢,怀炎封住奇火翻覆的洪炉:“她如今也不过两三百岁,便能作出如今成就,做兄长的,总该去看看。”
“待飞行士她们从玉阙回来,你也差不多能与天风君一起启程,各自回返了。”
灼律沉默了半晌,一声犹如解缚的沉长气息卷着字音从喉咙里滚出来,像终于无可奈何的埋怨:“本该是由她来送我的。”
都说计划赶不上变化,驰骋疆场多年的龙尊到底是没料到,寿终正寝前的时光里,居然会被青春正好的妹妹侧身作弊似的插了队。
用“失踪”二字将人们的反应卡在哭笑不宜间为难,哪怕宽心粗肺、大大咧咧的商声都在宫中失神自闭,他有些不敢想应星知道了会怎么样。
但似乎晚了。
盘旋如龙脊的旋阶翻转摊平,突兀横在通向宫殿中心的虚空,稳稳托载着一道高大而挺拔的黑衣身影,发如泼雪般落在肩背,正怔然驻足仰望着他们。
他发髻挽得松松垮垮,若不是抬着头,那些垂耷的碎发几乎将俊秀脸庞淹没。眸光频烁,朝霞色的瑰丽眸子烛火般颤曳:“……送什么?”
“应星?!”
心头刹那涌起本能的惊吓感,像是担心对方无法听完这则消息,灼律下意识站起来,目光直直锁向他:“你、什么时候醒的?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
但应星没有回答,怔恍又茫然,眼里仿佛落着天摇地裂的暴雨,如洪流崩塌的山,等待一段让他无法相信,更不敢进行推测的答案。
“……过来坐吧。”怀炎的惊诧没比虬龙少,但将军目光上下端详过几秒,神色语气又恢复平常,“此事,我们本也不打算瞒你。”
“只是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暗含提醒的眼神落入青年诧疑忐忑的眼,怀炎顿了顿,措辞到底没能避免心绪复杂的停滞:“罗浮龙尊华胥,于鳞渊境消散、目下生死音讯……皆不为人知。”
“但得她交托的龙师称,她有朝一日还会归来。”很快接上补充,将军平和的语气沉了些,“龙尊素来谨慎,若敢保证、便是有把握的笃定之事。”
“你……且待她来日赴约吧。”
最后这话怀炎也说得也有些没底气,阅尽人事的长寿将军缄口了许久,最终给了句有些单薄的安抚,尾音哀悯而沉重。
应星止住了下意识想言语什么的气息,到底难以置信地僵在阶上,好久没能反应过来。
脑中最后还能思考延伸的意识是死寂的,像骤然在电闪雷鸣里静止的海,比起理智中认为应当铺天盖地的剧烈痛苦,茫然盖过一切。
工匠真觉得他该怀疑一下自己的听力,但他没有这个能力。无法相信的空白瞬息淹没大脑,甚至让他来不及去以反驳为目的地进行怀疑。
他只有未能接受的空惘。
思绪苏醒前的梦里还浸染着他的大半心神,眼前还是他与友人同坐溪泉边饮酒、笑接飞花令的画面,言笑晏晏、历历在目。
可睁眼迎接他的居然是支离破碎?
“昨夜你无故昏迷,兴许也于此事有关系。”
适时出声打断思绪,怀炎唤回他微末的神智,见那双惊疑不定的失神眉目只随声轻微闪来,叹息着闭了眼道:“玉兆急令起时,正是龙尊与海下龙影一同消失的时间。”
同样的,那也是应星心跳出现异常、仙舟魔阴身居民症状消失,拥有正常死亡的时间。
最后印象确是玉兆提示的工匠后知后觉,缓慢抬手向心口按去,隔着血肉骨骼感应到一阵节奏缺失的奇怪泵震。像只有收缩,而忘了传开。
或许其实也没有忘,只是那点输泵血液的松懈跳动时间被裁剪过,短几近电光火石的仓促,就又衔接上了收缩。
原来昨夜那如魂魄抽离的心跳滞空感并不是没来由的,他是无知无觉地错过了一道信号、也单方面接到了最早的噩耗。
——早在雪原决战那一刻,他们的心脏兴许就绑在了一起。
恍惚,目光剧颤的摇荡里,眼前火海泱泱的铸炼宫变得模糊。脑中梦境将眼前覆上一层虚幻色彩,鸣溅不休的水声渐渐清晰,悠悠载来一句笑语。
“既然是接‘书’这个字,那我也跟哥哥择取的词牌,对一首浣溪沙。”
少女熟悉的清越嗓音被流水应和,岫玉溅泉似的温明悦耳,欣然说:“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接得好!”狐人高喝鼓掌,但很快又捏着下巴沉吟,“不过这个是离歌唉,寓意不好。今天可是我们六个共同的幸运日,咱们迷信点!换一个!”
“这不是阿姐故意耍赖吧?”
“当然不是!”
“唉,我怎么觉得真是你接不上来,想赖掉龙女这一分啊,白珩?”
“胡说八道!姐姐要赖肯定是赖你们啊!欺负谁我也不会欺负小阿胥好吧!你!你立刻给我自扣一分!罚酒!”
声音最后,是狐人大声叫嚷着让景元给他倒酒,蛮不讲理叫他自罚一杯的吵闹,夹杂着丹枫头疼又无可奈何的叹息。
应星恍然地愣了神,耳边一时只剩梦境里这最为鲜明的“离歌”二字,不知那是命运怜惜的不忍、还是尖酸刻薄的提示。
第125章 新尊
碧海潮生,波澜未息。
显龙大雩殿前,水雾绵延出泛灰的苍白,视野里唯一的生机苍葭色有些暗淡,斑驳得像快被冲刷至褪尽的新苔。
绿衣少年坐在被清出一片的长阶上,失神地盯着涛涛海面。
生来便刻入躯体的礼仪让姿态从来赏心悦目,很少表现出颓落,但现在商声显然没心力在乎这个。少年近乎蜷缩地抱着双膝,英朗漂亮的眉眼也失了欢脱。
那神情苍白又迷茫,近乎有些浑浑噩噩,如竹如松的绿眸剔透得宛如玻璃,将其中纷纭飘飞的难过、不解、与懊悔通通映得清明。
——今天是罗浮龙尊失踪第三月整。
魔阴事件终于在丹鼎司人员不眠不休的研究中得出了结论,确切为饮月君华胥以篡改丰饶赐福、并影响建木所导致。
这行径实在大胆得可怕,对比之下,龙尊之位措不及防的空缺都算不得闯祸。
配合监查的腾骁忙得要命,没时间叹息少女的生死不知、更没时间碰面造访的两位龙尊。商声也乐得自在,干脆自己跑来古海边,想给丹枫告状。
但当看到沉睡着昔日故人的古海时,应龙准备了无尽牢骚的喉咙又被无处不在的冷雾给堵满封冻、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本以为你会同意。”
大抵是因为他想到了丹枫,一段久违的、本该随时间飞逝而淡忘的插曲再次汹涌,纷至沓来那场百年前有关继任之事的谈话。
那应该是华胥最早表明想继位的一次,他不是很清楚,但于初次会面妹妹的应龙来说,确是如此。
纵然曾被“希望继位”四字留下黑历史,但就商声的性格,他只会对少女想继任一事肆无忌惮、不以为意地同意个千百回。
光同意算什么呢。
龙师那群尸位素餐、人面兽心的家伙都能掌握政权。他小妹能文能武、博闻广智,为人也公正宽仁,大权在握更是理所应当。
可商声并没有这么理直气壮。他最初所给出的答复,是难得与直率本性不符的、含有千万思虑与关忧的拒绝。
或许是因为少女看起来真的已经精疲力竭,分明那是个活生生的人,但最适合嫣然人面的璀璨日光都能让她粉身碎骨、破裂成四散的光尘。
所以,他很坚定地嫌弃并吐槽了同族,认为还不如让妹妹来接自己的班,起码比起饮月君的位置要稍微少点建木压力。
——但可惜他不够敏锐,也不够尊重那抹如电光飞逝的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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