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后辈惹出了大乱、自己又要通宵达旦解决许久方能平息,武将更关心华胥此去到底有没有危险。


    这个来历不明的孩子若是失踪,会去到何处?去的地方是否能够容身?环境是否安全?能否让她孤身一人继续好好生活?


    比起自己多了后续要收拾,腾骁更想得到这些问题的答案。


    他看着很多人长大、也目送很多人离去,后者里有指引他的前辈、也有他带出来的孩子。


    武将始终经历着这种长生种无法避免、且贯穿终生的宿命,从最初时的还能倾诉痛哭、到如今只剩下阖目静悼的肃穆无声。


    现在,是那个曾被他断定无可能凡庸的小姑娘销声匿迹,大抵她会就此绝迹于人间,却留下了还会重逢的希冀。


    所以武将尝试向唯一得到类似透露的龙师打探消息,想推测出一个大致的未来。


    但素渺回应得很困难,显然也没有得到准确明了的回应。龙师顿了顿,思索十几秒该怎么开口,字音才艰涩低缓地从口舌里拼凑成形。


    “……待到最后的绳结解开、一切回归正轨。”好像读音变成了锋芒毕露的实体,被圆转笔迹扎出满腔猩血,她一字一停,“尊主,便会归来。”


    腾骁静默,目光中的情绪被凝混成不足分辨的沉邃,定格在龙师身上久久滞留,久到龙师都从情绪里拔出思维,他才说:


    “那不以目视的赤鳞黑龙,便是海下同龙灵择选继任者的龙魂了?”


    “应是如此,但此次有些不一样。”素渺摇了摇头,“祂是睁着双目,自海潮、又或是那些云雾中现身的。”


    闻言,武将神色又有些奇怪。


    他抬目向视野尽头,见天海过渡的间隙还洇着一色淡蓝,像谁途径此地残存的遗迹,于接天浪潮里隐隐现现,渺小又微弱。


    那似乎是华胥最后存在的证明。


    海面氤氲的雾气在缓慢消弭,至少肉眼已足够看见相互吞咽的波涛。幽深黯碧将窥探阻挡,让人只能对着碧浪潮生的汪洋揣测。


    望着海水,腾骁压低眉峰,难以避免地开始思想:那吟啸震彻罗浮、逢出便必是紧要重事的威古黑龙,此时是否正在海下栖息着?


    从倏忽之战开始,他就隐隐有种预感,这赤鳞黑龙大抵与少女之间、存在着比他们想象中还要更深的联系。


    上个惊天动地行事后失踪的、是现下引领仙舟巡猎的帝弓司命。目下对去来了如指掌、游刃有余的华胥,往后又将以什么模样重回仙舟?


    以一己之力解决困扰仙舟人千年的长生魔阴、将无尽形寿划出生死终界,这些早已不属于人力所能及的范畴。


    再次相见时,究竟是对面相见不相识的重聚、还是物是人非,故人神思已不在的天地相隔,武将的理智判断答案偏向后者。


    但望着无垠广阔的古海,腾骁心中又升起一个极深广的念头,生根般扎入脑中汲取着不知名的养料、持续不断地茂生:


    兴许,那既引声势喧嚣又平风止浪的赤鳞黑龙,根本就是与谁牵绊等同于那个真身、或就是真身的眷属呢?


    这也未可知。


    ……


    长夜褪尽,破晓天明。


    自诞生便不曾晦暗过的焰轮铸炼宫收起了浮空的阶台,喧沸无休的焰火游曳着跳跃,摇开深浅不一的暖赤光晕。


    红发将军俯视着巨大机关里辗转奔腾的流焰,火色染上面庞,光影蜷缩在皱起的眉眼之间缩聚,化作积簇层叠的浓郁黯灰。


    不过睁合眼目的短短一夜,怀炎怎么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魔阴身消失、仙舟寿数已尽的居民悉数衰落,陷入死亡长眠。如果不是那副青春不改的面貌,十王与丹鼎两司差点以为自己见到的是一群普通短生种。


    研究此道的学者判断是丹腑出现变动、丰饶赐福遭到了篡改,根源或许指向真龙失踪、且封印建木之地异乱的罗浮仙舟。


    事关重大,联盟不眠不休下发彻查急令,丹鼎、太卜、十王三司投入全部人手证实分析,所有尚在任的龙尊也全被将军们拽出来议会。


    曜青天风君本来都已经睡下,生生让千鸾敲锣扯嗓子从寝殿被窝里拔起来,瞪着眼睛被塞入天将集议中,惊魂尚未定、又被这噩耗刺激得满面惨白。


    应龙性子和手中风雷权柄如出一辙,从来利落干脆,是无法捕捉与阻拦的自由肆意,是欢快是跳脱,都唯独不会是如此迷茫又纠结的难过。


    但在晚来几步的灼律再度出声,带来一条百冶无故昏迷、心跳异常的坏消息后,不光是少年龙尊脸色难看,怀炎也跟着凝重下来。


    其他人不知道,但联盟高层的天将们却清楚,百冶应星至今青春不变、生命力丰沛的原因,就是当初被失控爆裂不朽遗留的华胥所影响。


    如今华胥近乎消湮的失踪,甚至难听些几乎于湮灭无异。因她不朽长生的应星会受影响,也是理所当然。


    毕竟弄出这么大的动静,若应星还能岿然不动、或者不衰反盛,那恐怕仙舟就可以等待自家的第二位司命出现在寰宇里了。


    虽然现在也可以等。


    但能怀揣着点希望这样想的只有千鸾一个,对此还能拉拉嘴角笑出来的,也只她一个。


    “建木无异,丹腑沉寂。”


    自腾火烧光的洪炉中依开眼,怀炎向随步浮现的空阶投过目光,正对上虬龙沉低的神色:“单凭龙尊手中传承,必然做不到这些。”


    “这事哪怕问丹枫也得不到答案。”灼律省略了追问,径直回答对方未出口的疑虑,眉眼唇弧如同凝固冻结,蹙痕深刻,“小妹……她太不可推测了。”


    不可置信的事永远跟她如影随形,人们最想不到的发展、往往就是她会达成的奇迹,就如同当初光矢降临的危急战场。


    没人想得到战场会有如此走向,整个系统里都没了声音,无数关注情况的宫阁也纷纷安静下来,仅余下玉兆信息更迭的轻微滴声。


    空气被抽剥殆尽的死寂里,长寿的工匠举目向窗外火蝶繁聚的高塔,对他说:“去挂个祈福牌吧。”


    灼律知道,怀炎说的是百炼塔的祈愿牌。位置离铸炼宫并不遥远,虬龙甚至只需要略微转眼,就能眺望见火树巍巍的塔顶。


    目光逐渐从回忆凝实成眼前实景,虬龙定睛,看着高塔缀火浪叠冰花的顶层,忽又不可避免地联想到至今未苏醒的应星。


    朱明人常以机巧往树上投挂赤瑛牌,至今为止,最高耸处树冠的赤瑛仍旧只来自历任龙尊、将军与百冶。但他那意气风发的弟子应星却干了件大事。


    工匠难得做出近似挑衅的行径,带着挚友们以机巧铸造叠出新层,在流光溢彩的机关里挂上他们六人的赤瑛,张扬在风里问鼎了最高位置。


    狂妄桀骜地让所有人仰望,又穷尽才智设置了机关,除非强行毁去,否则只能在其下置新层悬挂赤瑛,无法越过或比肩他们六人。


    灼律那时笑他招仇恨,只怕要被暗地里痛恨怒骂,而银发青年只是仰头看了眼问鼎百炼高塔的祈愿牌、笑答无所畏惧。


    他本就性子狷狂,现在还有朋友,无论谁来欺负、谁表达不满都不会害怕。灼律清晰看出了这样的有恃无恐,与近乎排外的紧密骄傲。


    但变故来得太快,分明他方才还在说要极力继续相互陪伴着走下去,转头就丢了那个最让人放心不下的小辈。


    不过说来也对,华胥果然才是最不让人放心的那个。


    怀炎略微阖眼,到底没能咽下口中这无声的长叹,幽深莽林的螺青闭合时、生息如风拂过:“应星还是未醒吗?”


    “没有。”虬龙更忧愁地锁眉,摇头答,“他情况奇怪,丹鼎司说是心跳收缩节奏有问题,但没有任何衰老或者受损的情况。”


    某种意义上来看,工匠的情况比目前的仙舟人还复杂,整个寰宇也就这两个例子,最清楚状况的当事人当初半知半解、眼下不知生死,更无从得知具体。


    怀炎信手熄了分浮的投影,并不为此着急上火,沉声道:“龙尊临别前说还有归来之时。还请求腾骁拦下消息、别影响玉阙演武,不会忘了应星的。”


    千年时光足够普通人也磨练出识人慧目,何况能继任将军的更非泛泛之辈,即便相处不多,怀炎亦对少女有足够的了解。


    华胥是不愿让别人为难、考虑周全妥当、甚至对待他人太过妥当的仁善性子。会思索自己是不是在自以为是的对别人好,在尊重与救助间生涩纠结。


    就对身边人的态度,她与她的兄长丹枫一模一样。


    所以且先不说来日还有再见,即便当真永别,她也会安排好相关人的所有后路,并不替他们做出重大分歧时的选择。


    将军翻过掌心,指尖在窜动的火焰顶端虚虚拂过,只触到一团早已低落下去的光和热:“是生是死,她会留给应星自己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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