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往日故事的人总惋惜自己不在那个贺声鼎沸、意气风发的时代,无一例外。但光阴如逝水,任看客惜忆,局中人也对此无计可施。


    毕竟世上没有光阴倒流的事,再天光万丈的过去,都只能供人回望、叹息着庆幸还有来日。


    ……


    天光随落入地平线下的残阳逐渐收拢,草原牧场的绚丽晚霞寸寸黯淡,被剔透的星夜浸染吞噬,在穹顶正中融合成缝合线一般崎岖又瑰亮的银河。


    策马踏着星河归来,景元将坐骑放归,便告别游伴自行回了帐篷,再没出去参与活动。


    风声辽远呼啸,卷来篝火噼啪的燃烧音,和着牧民们拉着手歌舞的自由曲调。他听着,给身边并排搁的石火梦身掖了掖小毯子,又开始发呆。


    刀身流淌过明灿如日的亮金,像栖息着一只沉睡的金乌,荡开属于巡猎命途之力的涟漪,不轻不重地扩散在空气里。


    青年没理会,任由思绪胡乱从记忆中东拉西扯些画面播放,放逐地将自己沉入那些时间都快记不具体的片段里。


    但发呆到不知何处,景元便睡着了。


    早已涣散的意识记不清上一秒浮现的是什么场景,余光里便已亮起一豆惺忪的烛火。不知用什么比喻更礼貌些,反正青年是只冒犯地想到了‘鬼火’二字。


    因为那朦胧清橘摇摇晃晃,眨眼就笔直立在身前小案的边角。


    大抵是日所思、夜所梦,虽然不知道是哪段记忆中的,但那唯一可见的桌案真是万分令景元觉得眼熟。


    正皱起眉打量,他就瞥见案边列着几个两头身大小的圆滚物件,凑过脑袋一看,是排威风凛凛的小人。


    不可谓不认得的木雕脑袋圆滚,各自持枪握剑、发缎绫带飘飞,将憨态可掬与威风凛凛融和得巧妙无比,数量也不多不少、正是六个。


    对。


    就是他在寝居桌案上摆的,软磨硬泡一位老木匠给雕刻的,他们六个。


    “……”


    无言以对的忍俊不禁比任何情绪都更早上涌,景元哭笑不得,伸手想挨个摸摸阔别多年的小人、道句好久不见时,昏晦中忽而多出一只手来。


    “不知忆我,”


    清越女声近在咫尺地响起,如清光幽雾般透出暗夜,抬手搭在了案边。


    手背起伏如雪下藏弦,撑起一张纤薄白皙的皮,半捧着端起烛台,倏尔便驱散大片幽深,隐约能让人看得出房间的大致布局。


    指尖大小的焰光微弱晃闪着,豆火被挪向桌案正中,在拇指根短暂闪过一点璀光,终于稳固下来,照亮一张弧度温浅的清艳笑靥。


    黝黑眸底映着簇飘焰投来,面容半露于烛下,笼罩眉心的灰暗阴影即时化开,现出猩红一线,向他微微侧首:“因何事?”


    是华胥。


    在声音响起时就立即迸现的名姓重新活跃上心头,将随不自觉随呼吸轻慢的心跳鼓震开,烟花似的升上顶端烧绽开。


    景元诧异又惊喜地久久望着她,错愕吸气的唇角忍不住扬开,难掩喜悦地弯眸轻笑:“莫非是我造访龙女梦中了吗?”


    “应是我在你梦里。”华胥含笑摇头,将烛台放下,语气里有些仿佛正在整理心绪的缓慢,“我方才结束一场大梦,按道理是该醒了。”


    说着,她四下顾盼起周遭环境,像在怀念及恍然什么,仿佛她的所见并不与青年一般处处收到蒙蔽。


    那头半辫半挽的长发里左右只斜低着银翎,洁净簪首反射出霜光,衣薄衫轻,唯透过绡纱流出浅光的暗纹云海清贵,却终归是简素装扮。


    景元目光端详向她,见到颈边耳下皆空荡一片,心知少女又是在临睡前多了公务、只得披衣起来处理。


    “若不是十万火急的要事,暂且搁置在案,明日再处理也未尝不可。”他笑着叹息,“案牍劳形,瞧来是龙女先宽了衣带。”


    华胥愣了半秒,惊讶地扩大了眼瞳,低头仔细看了许久也无所收获,又垂眸笑一笑:“我都不记得较先前,是不是真有什么消瘦了。”


    她半抬起手,光影横斜的双手张开又收拢,像在缓慢回忆上次见面时自己的模样,如同一尊淌出烟水的香炉,流露出遥远又空旷的回忆感。


    清亮月光透过窗页,流尘飞萤着爬至脚边,恍惚叫景元惊讶注意到,少女那身行停进退如海潮轻涌的衣裙竟被换短,裙摆只至膝下。


    这样的衣裙素是白珩眼光,生平跳跃如雀鸟的狐人不喜长裙,因而选衣服时便与利落至上的镜流不谋而合,都要不过膝且束袖的轻快。


    华胥却不一样,长裙宽袖、水缎云纱层叠,动如踏云履雾,手脚悉数隐在衣下,过招时根本看不清步法招式,万分合适那莫测的攻击路数。


    “很少见吧。”


    发觉到青年目光,少女坦然地抬袖展示自己的新衣。白衣轻绡,绡色是浅青薄蓝的淡月白,雪雾似的干净缄默,完全能被烛火浸染干净。


    看着无坠无饰的衣袖从手中流淌落下,抬头,华胥又是副笑意微微的模样:“我当初不穿这些,这件也是最近才换。”


    “白珩姐喜欢这样的衣裳,却不大合适我,出招易被看见步法。”


    难得多话絮叨几句,就像好久不见一般。景元安静地听着,目光始终温和地落在她身上不移开,唇弧也如泉眼细流般温淡噙着。


    末了,少女目光在他周身转过几转,意味遥远地想打量什么,最后又意识到什么般放弃了,只问道:“近来可还好?”


    “有龙女挂心,万事皆好。”


    青年答得很快,笑吟吟地颔首,淡黯火色在鎏金眼里被融化,像两潭金池,莫名生出一股柔如叹息的缱绻来,有些低敛。


    “公务繁重、案牍劳形,也千万保重自身。”景元说着,故作沉吟着提了个建议,笑眯眯地再将自己卖出去一遍,“实在忙不过来,不妨将我召回去。”


    “嗯。”


    这样的提议并不是头一次发生,但华胥这次没停顿,也没有当做玩笑露出无奈表情,反而点点头,唇角略微牵动,轻声道:“勿念。”


    话音落下,眼前身影便在眼前化作点点光尘,融入窗边涌来的细弱浅光里,结束了这场奇异的梦境。


    大抵这就是故人入梦的奇异之处,景元毫无困倦与迷茫地回笼了意识,睁开眼,视野里仍是帐篷平暗的顶。


    身侧猝然涌来一阵入骨凉意,冷得醒神,令他下意识往风来处撑起身、扭头查看。


    昏朦像被过滤的墨水,显眼的纯白帐帘被风掀起一角,卷露出帐外无垠的草原,波涛般婆娑着无尽的黯浓碧绿。


    丰茂草浪及人腰腿,寒冷席卷来时便悉数低伏,远处牧场里成群的牛羊在星空下变成黑色小影,挨挨挤挤着窝在一块。


    视野最远的夜色尽头,泛着一线如蚕丝纤细的白,犹如一根落进砚台的白发,半隐没半显露出格格不入的曙色。


    多日的草原生活经验让景元判断出来,他若是再睡下去,天就要彻底大亮了。


    百年来有过无数熬夜通宵,唯独几乎没有晚起过的青年掀被,顺道将盖在阵刀上的毯子收叠好,正穿衣时,摆在枕边的晶莹玉色光华突绽。


    剧烈的震动提醒传导入按在被面的掌心,嗡鸣之势疯狂得犹如催命符,屏幕上断电般收束了光华,而后弹出一条闪着红光的通讯提示。


    不是通话申请,而是检测主人在附近并且生命体征一切正常后、强制进行链接的对话通知。


    幽莹光影断线似的收闪,熟悉身影便在电子光亮收束扩散后显现,岿然立在身前,甲胄齐整在身,面色凝沉。


    “景元。”


    问候消散在喉中,久违如此语气的青年本能收心敛容,眉心下压,条件反射地作出严阵以待的状态:“腾骁将军?”


    武将往日通话都十分平和,甚至还能与他轻松玩笑,目下却沉抑而凝重,仿佛危难再临一般,气压低抑。


    “嗯。”


    腾骁久久凝视着他,似是叹了口气,又像只是缓了呼吸。在这段没被立刻接话的安静里,景元对即将到来的消息更多几分紧张。


    哪怕是倏忽来犯,也没严重可以让这位将军无法坦然告知,因而目下情况定是更容易让人失去镇定的。


    可对于现在的罗浮而言,难道还会有比当初更危险的情况吗?


    “近日如不繁忙,回罗浮一趟吧。”武将还是出了声,一双压在眉下的眼睛有些近乎哀憾的神色,“元帅急令,召七天将会议。”


    “今夜中,十王司所有身陷魔阴的仙舟居民,一息间全部消失魔阴症状,逐渐身体虚弱、以短生种的‘寿终之态’而死。”


    幽凉墨蓝笼罩整间屋室,光华偃息的星盘符文半黯,显然是刚结束通话。回忆起方才紧急无比的会议,腾骁眉头更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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