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元更想不到这个回答,硬生生被哽得睁大了眼。
喉咙难得发不出话,凝滞几秒,青年终究在这目瞪口呆下无奈叹气,垂眉发笑:“罗浮将军可不是我这种年轻后生能称‘友’的人啊。”
“她是罗浮现任龙尊,救援倒悬海时亦在军中、与当任蜃君都是同龄相近的少主。”
“吓死我了。”游侠松了半口的气终究还是沉重地泄了出来,“你们长生种的年龄真的很让人畏惧……不过这么算下来,现任龙尊是和你一起长大的?”
他压着眉头深沉又认真地思索了许久,终于从脑子里挖出来一个曾看过的、来自仙舟的合适词语:“青梅竹马?!”
“倒也、能算得。”
半奇半乐地失笑,景元眉梢飞扬:“我与龙女算因公结交,初时那年已过二八。是年少相识,若要论青梅竹马,也只是沾了长生的光。”
“就是现在给你寄包裹的这个?”游伴指着快递上的古老字迹,有些惊疑不定,“这两个字是她的名字吗?叫……华胥?”
景元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一眼装着今年生辰礼的盒子,笑吟吟便回答:“是她名姓,仙舟古语里寓意作‘理想无缺之境’。”
“哇,这可是个好名字。”游侠露出了惊奇又赞叹的表情,“一般人可不敢用这么宏大美满的名字,何况还是个仙舟人。”
“想必是承载了很热切的信任与敬爱诞生的姑娘,不愧是一族少主,取名都有这么高远辉煌的意思。”
和灿噙笑的青年愣了一下,鎏金眼眸难得流露出思绪远去的空白,旋即又将已然半开的唇抿直,恢复了那副温润笑面,吞咽下那息凉气、什么也不说。
他潜意识其实是想反驳的,驳那句对初生生命附上重担的猜测,因为她并不是一开始就是少主。
带着这个名字降生的人最初大抵只有爱意,是不相干任何责任与使命的,终生都该如名氏真意一般轻盈又美满地生活。
幸福到让他人看了都会以为那是幻梦、因为太过圆满无缺,以至于让尘世生灵都觉得那不真切。
但这是他们的事,不必为外人道。
眉尖略动,景元想着将话题挑开,不料才弯了眸子要出声,游侠那张欣然向往的脸就微妙地变了神色,转意味深长地露出一个笑。
“不过啊……”
尾音奇怪飘转,年轻游侠戏谑地将目光挪向他,缓慢地高高翘起一边嘴角,字音拖长:“你对这位至交,和对其他人不一样吧?”
景元尚在等待下文的疑问神情刹那僵住。
下意识攥紧握在手心的缰绳,悠闲放松的脊骨即时绷直,连带唇畔眉眼里的笑也瞬息散去,像被触碰到了什么深刻又隐秘的心肋。
不知错愕失措哪个更多,素来游刃有余的青年满目怔愣,眼瞳轻微摇撼着,无遮无掩地跌宕起游侠没见过的那份意想不到。
红日垂落在他身后的地平线下,团绽晖光乱错了身形,将马背上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吞进乌金光影里,但游侠仍清楚将这幕收入眼底。
这代表说对了。
“……”
喉头凝滞,沉默随风席卷了这片自由的狂野,吹动银发与红绳在空气中乱舞。
苍凉黯金镀染在脸庞,阴影顺势流水般从发丝下蔓延,仿佛整个人都成了副被定格的画像。琉金自发隙间滴落,险些融化成照亮眉眼的光漪,叫他敏锐垂头,轻笑着躲了过去。
灰蒙与蒸发的朦胧日晕遮掩了神色,景元大抵是整理好了言语,又甩开额发,若无其事地温和莞尔:“只是心有仰慕罢了。”
那神色不似作假,解释得却模棱两口,能叫听者就此简短随意而解,却始终是围绕着他,不会将话题重心冒犯于名字的主人上。
“单相思啊?!”
游侠的揶揄被大吃一惊悉数取代,急忙从马背上凑近过去:“不是?虽然龙尊光听着就很厉害,但你这本事也不差吧?!”
“而且你们还认识那么多年,怎么也算势均力敌了!你没追求过人家吗?!”
哦,看起来真的没有。
匪夷所思地从抿唇而笑的青年脸上看出这个答案,游侠眼睛瞪大,只觉得眼前暮光都在失色发黑,费解至极:“不是?!你为什么不说出来呢?!”
生在热烈文明里的游侠并不能理解这种隐而不发,在他认知里的喜欢,都该如阳光播撒大地般高声传达,而非遮掩着埋藏。
优秀的人就是会遭到热情追捧,也理所应当会被人爱慕追求,这些都是人之常情,没什么不能坦荡表明的。
但景元只是笑。
“能将心意宣之于口,本就是一种难得。”
日暮时分的血色带着橘光四射,恰好穿过那头柔软的银发,霎时将那平常笑意的面容隐没,只留下一句真挚的轻声称赞:
“与你一般敢爱敢恨,想来你的家乡,会有说不尽的热烈故事。”
游侠停顿,好像在那点转瞬即逝的尾音里听出点什么情绪,是没法用言语描述、释然又遗憾的柔和失落。
像夕阳湖面上波荡的碎金,自诞生便是秾悲灿哀的,但只有在暮色四合时方褪下银粼显现,短暂惊艳并凝噎一番看客。
于是年轻人猛地拍了下大腿,恨铁不成钢:“你这口才还能不会哄姑娘!随便说两句就能让多少人心花怒放,怎么至于落个单相思!”
他是豁然开朗了,但冷不丁遭主人发疯的马儿严重不满,踢踏着打了个响鼻,吓得游侠赶忙伸手去安抚它,生怕失控后自己遭殃。
景元动物缘好,离得也近,便伸手轻拍几下胡乱窜动的马颈帮忙安抚,脸上还在笑:“言语本只就是交谈的技艺,旁门左道罢了。”
“况且既是心悦之人,又怎能是凭借言语诓哄来的。”
她得不遭丝毫伪骗地将一切都瞧真切、好寻出能够所有推阻的理由,为她自己找到最好、也最合适的。
哪怕那人并不处处完美,少女也得再将其中每条不好都发自内心地寻出理由、挨个辩驳过去,发觉即便有缺亦心甘情愿,才该迈出回应的那一步。
作为一直都最受偏爱的天骄种,稀世珍宝从来围绕华胥满身,那么也就唯有真心实意该往她眼下凑,毕生都合该什么都得到最好、也最称心如意的。
所以。
“——不弄虚作假的真心,方能配得起她。”
游侠有些错愕地怔哑了声音,呆愣愣盯着他,像是被这番话里暗藏的郑重给吓到了,好久都没说出话来。
隔了半晌,他才蓦然笑出声,摇着头感慨:“我算是听明白了,这位罗浮的‘饮月龙尊’,真的是你心里的月亮啊。”
此刻,游侠才终于看明白,眼前这在他看来博学沉稳的长生种并不像是在爱人,更像在眺望注视着一轮枕在凉夜中的白月。
纵然由爱故生怖与忧,但只有悬在天上的月,才会让人仔仔细细地反复检查自己,担心会不会有哪里配不上、对不起这样的皎洁。
“她确是皓月当空,清明千里,我也只是有幸垂沐恩泽而已。”银发青年很高兴的模样,柔和欣悦地舒展神情,纵然不圆满,但也满是与有荣焉。
听他说得宛如清辉照世,游侠不禁有些稀奇:“征战多年的龙裔少主,居然是这样的性格吗?我以为她掌管族群,会是个很威严冷峻的人呢!”
“执掌者也并非都得是严峻威慑之人啊。”
这刻板印象听得景元失笑,手中稍微拉了下缰绳,马蹄踩得涟声四起:“我师友皆是好相处的人,你若有机会来罗浮造访,我引你去见见他们。”
青年弧弯明显,橘殷血晖四散满空,仿佛夕阳近在咫尺地降临后爆裂,丝丝缕缕穿过蓬绒的芦苇荡,在他身后织出大片发光的羽海。
游侠一时没看清楚他的表情,但也听出他语气里的照拂亲厚,咧嘴乐开:“行啊,就听你当初那些传闻,你的老朋友们都不是一般人,我认识不亏。”
就其他长生游侠口中的话来说,这脾气随和的青年百年前同师友上打令使、下破活星,最狠那年甚至请来了巡猎光矢,是个在仙舟有些话语权的名人。
且满寰宇追杀孽物、战功显赫的英雄豪杰,是不会有哪个巡海游侠能够拒绝结交的。
“唉。”咂嘴咋舌的悔叹不断从游侠口中发出,他深长地看着青年,惋惜地摇了摇头,“真遗憾没能参与你们的过去。”
“无妨。”
并不意外会得到如此回答,景元习以为常地听完,湛金眸子蕴着似笑似叹的复杂情绪,敛眉垂了垂眸,复又平和扬笑:“这不是还有来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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