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接风宴散,镜流才艰难地把华胥从狐人如钢铁浇铸的手下解救出来。堂堂剑首,生生累出半心疲惫半身汗,这才勉强叫白珩趴在后背安分睡觉。


    松懈一口气,镜流托着呼呼大睡的狐人,踩在街边积蓄成寸的雪上,回头冲她微微弯眸,和缓地告别:“目下雪已停,我便先带白珩回去休息。”


    “那我也同应星哥先回。”心领神会暗示,酒意被空气里无处不在的冷冽冲散,景元很快也拉上应星同少女告别,和气地笑一笑,“龙女大人,先告辞了。”


    白珩已经醉到睡下,接下来自然不会是六人齐聚的活动,加之眼下时间何其特殊,内心打算不动声色便能相互传递,而后将时间留给兄妹二人。


    路灯照不亮沉黯的夜幕,大抵是落下的这场雪已经将九霄所有明色搜刮尽了,因而绵延的明黄灯火显出几分空洞的单调。


    寂静长街红绳吉结披挂着,本该是一副其乐融融的喜美盛景,偏偏在白衣人伫立下被衬成苍冷,宛如一副褪色的旧画。


    “来。”


    丹枫伸手,寒潭碧玺的双眼随眉峰舒垂温和下来,露出柔软亲近的笑意,专注地凝望着她,唤道:“到哥哥这来。”


    欲出又收的唤声被压在齿尖走了一圈,少女抿唇的弧度似笑,眉眼却好像在哭。少顷,也抬起手臂靠近过去,埋进那个幽冷的怀抱里。


    “你的事我都有所听闻。”圈臂收下这个久违的拥抱,丹枫抚了抚她的长发,语声温和,“丹鼎太卜两司还在争夺你究竟归于何处,都不愿你离开。”


    “如今商会兴盛,族中稳定,将军也信赖于你。轮不上我称赞,哥哥不及你。”


    华胥没有抬头,大概是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话语末尾滋生出低闷,缓慢道:“是你给我铺好了路,我才好走的。”


    她不认为自己哪里比丹枫强。


    如果不是她走运,有正如日中天的兄长统御持明、替她安排好一切,她怎么可能如此顺利地走到今天。这样优渥的前置条件,倘若给了丹枫,只会有更出色的表现与功绩。


    只是占尽先机,得天独厚而已,同样的条件给予五人当中的任何一个,都不会比她逊色分毫。


    丹枫没说话,只是垂眸看着她。手套包裹的修长指节在她发中理着,臂弯圈在腰间,全然将她安护在怀中的姿态,无端生出几分怅然的孤重。


    许久,他才又开口说话,语声轻长,听来比细雪还容易被吹散,目光也随之落向灯海那仿佛看不到的尽头:“陪哥哥再看罗浮一遭吧。”


    “古海唤声在两月前便出现。”从未如此轻飘的交谈过,青年眺望的眸光逐渐空远,很快又收回落下,“蜕生之期,最晚也须定到后日。”


    就在话音落下,低头与少女说话时,丹枫清晰感知到她僵直了一刹,掌下脊椎瞬间就仿佛凛冬铺面似的凝固冷硬,细微颤抖起来。


    孕育持明的波月海,会在龙裔们寿命终末时发出提醒。这是龙祖恩赐的存亡之地,在呼唤庇护养育的孩子们重归母亲怀抱,准备下一世的新生。


    华胥在持明生活了太多年,明白这“古海唤声”是什么,因此脑海残酷到令人发指地拆开文雅的称谓,直解撕开答案,明晃晃地摆出,这是时日无多的征兆。


    她本应该高兴的,毕竟看着所有人走入属于他们的结局,就是她最初的愿望。


    华胥最初真的只是想让所有人能够与这个世界平静告别,而非什么天长地久。但或许欲望就是如此,犹如登台阶,总会得寸便进尺。


    搏下峥嵘的绚烂过去,得到安稳的余生岁月,昔日那个只敢小小祈求的少女野心勃勃,开始想要所有人陪伴着彼此,直到天荒地老。


    可命运终归是不允的。


    流苏落在耳后,柔软扫点出细密痒意的触感,蜷收指节,华胥也只能回答:“……好。”


    “对不起。”低下头垂敛眼帘,青年视线落向周边无垠的雪,暖光灯火跃入银白里,继而化作细小碎黯纵进深潭中浮沉,收紧手臂低声道,“阿胥。”


    持明七百年天寿,他蹉跎了大半、未曾惜取,目下无论想做什么,都已太晚了。


    他曾想过,若有机会,要送妹妹回趟故乡,毕竟那是她的来处,有与她血缘相连的人。但百年过去,他到底什么也没做成。


    在亲身经历之前,苍龙本不信会有如此相见恨晚、相亲恨晚,又相伴恨晚的憾事,不禁又想起那段在他记忆里转瞬便被掩埋的话:


    “如何让一个不老的长生种为寿命而惶惶不可终日,甚至畏惧自己垂垂老矣、时日无多。”


    让他暗室逢灯、枯木逢春。在寿命不过二百年时体验过人情温暖,有人朝夕相伴。再到最后,仅有短短几日时恍然明悟过来:


    他深刻地爱着一轮不知寿长将延至何年的温皎明月。


    “往后若有何事想说,就以古海为信笺写予我。”


    轻拍后背,丹枫低头,眸子轻瞥向少女被她自己呼吸喷搅蓬乱的发丝,眸色柔和如绿野幽谷里淙淙的深流,柔和道:“还记得么,哥哥教过你的。”


    云吟作笔,书墨水痕。


    今寄古海,予长眠人。


    “……记得。”


    回答他的是一段隐隐颤抖的气声,间隔沉默了很久。青年蹙低眉头,半忧半哀地想扶她,指尖却冷不防砸落一滴湿润的烫,很快就被环境冻成冰冷。


    扶在他小臂的白皙手掌紧紧僵着指骨,却没施加给他任何力量。深长呼吸过后,少女调整好了状态,重新抬起头,退后半步,仰面对上他双眼。


    化为原本模样的眼睛仍是乌黑的,只是眼尾鲜明的滚涌一圈红,像掺血揉画后干涸的朱砂。面容里分明有着悲哀,眉尖也低压的,却还半抿着唇在笑。


    她说:“哥哥所教,我都记得。”


    丹枫凝滞几秒,而后用指腹替她抹拭,浓长眼睫压在垂目的碧玺瞳上,被黯翳将夜色勾兑,融合成不可窥探的隔层,什么情绪也看不清。


    单看他动作,就像是恍惚了,想给她画上与自己同样的眼尾猩艳、又像只是不想让她再哭,单纯在拭泪安慰。


    等到那些堆积在眼尾眼角的晶莹被抹拭干净,青年又将她左手牵来,翻过少女掌心,将枚珊瑚银嵌天水蓝玺的戒指细致戴进她食指。


    黑色手套轻抹过戒面如镂潮的云海纹,华胥顿了顿,仰眸便笑:“这是给我的礼物吗?”


    “嗯。”


    剔透苍青转折在戒环上须臾,连带着拇指箍着的细扳指也一并扫过,温和地扬扬唇弧,很快又归于那副看不出弧度,但知晓是在笑的柔和:“它名故人归。”


    丹枫一直记得自己回来是做什么的,这并非如往常暂聚后暂别,而是不会再见的永别。


    “来。”


    他说着,收敛力道握住少女的手腕,耐心的目光像在引导什么。华胥不明所以,但也不反抗。于是在隔手套衣裳接触的瞬间,她耳边涌起一阵缓慢而缥缈的空朦声响。


    这声音奇怪罕见到极点,让华胥不假思索地联想起迷雾漫涌的模样,旋即又是海潮拍叠、此起彼落的孤寂回响。


    “你我的云吟都在此中。”


    熟悉音色清冽冷磁,被情绪浸得柔缓,伴随着一道空灵又清泠的弧细慢音,犹如将白玉当作蚕茧抽丝、而后织成琴弦被弹拨的越鸣。


    这是明月出海升起的声音。


    “只要感应到另外一股力量,它便会发出提醒。”


    华胥怔错地从脑中奇音里回过神,眼瞳震颤着,跌宕了视野里的一切画面。只感觉到发顶被温热的掌心落下抚摸,有人温柔而眷惜地告诉她:“记得。”


    “往后若再听见如此月升潮起之声,便是哥哥回来了。”


    “……”


    不知该称作错愕还是震撼,她张开唇瓣,怎么也说不出话。


    眼前飞快模糊了,疯狂地动山摇起来,将最中心她最在意的身影融化成大片朦胧的色块,剧烈发着抖。


    挣脱胸腔的情绪像一团爆裂的火云,烧震得喉管里蓦然涌上如扼喉的涩痛,拼命撕扯去全部声音字句,留下一声冲破的呜咽气息。


    帝弓司命在上,不朽龙祖慈悲。


    少女几乎是弯腰蜷缩起来,抬手遮挡在脸庞前,十指竭力忍耐地蜷曲压进皮肤,半哭半笑地平复着呼吸,肩头颤动。


    请佑潮声常起,明月常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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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说我也痛到了吗……【倒地】


    因精力不济被推荐去晒着太阳锻炼,有种吸血鬼要被推去太阳底下喝圣水的淡淡崩溃感【闭目】我最大的运动可是蠕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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