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入海


    春来春去、春日归。


    时节虽合苍龙春灵的身份,但罗浮今年季节并不友善。分明已过开春雪,但暴雪落了一日又一日,始终未停。


    不知是有意伤人心、还是也想以此多留他几日。但春日不会迟来,只有春景才会怠惰,于注定的生死面前,这些都是无用功。


    长乐天。


    冻云淤积满片穹顶,苍白得泛着阴蒙的灰调,像风雨蚀落过后的临水白墙,遍布潮湿的皴裂。只要风吹,就会扑簌簌坠落细薄的屑片。


    丹枫罕见地抬头打量了番天色,苍青眼瞳里映入冬雪剥洗过的穹顶,如一片岑冷生硬的死灰,是不讨喜的生机眠逝之色。


    却足够合衬不久后将会发生的事。


    “再见。”


    恢弘大门的石狮子蓦然张开了机巧拼接的口,只有短促的半秒,却如青年驻足、不含任何目的与情绪去望天一般稀少。


    无机质的双眼只有金属铅色,似乎朝持明的方向转动了毫厘,再定睛时就什么都看不出来,只余下一如既往的威风肃穆,守在神策府门前。


    讶异地几秒无声过去,丹枫以为它不会再说话了,正欲回应一声后就离开时,那道属于机巧运作的齿轮咬合声响起,金属合成出仍旧简短的话:


    “再见,丹枫。”


    不知道这是常年不说话的生疏、还是属于造物独有的认真,态度一板一眼的,让人忍俊不禁中,又能察觉出其里不容忽视的郑重。


    就像神策府中,属于武将带着叹息的告别一般无二。


    都是一声告别、一声名姓,为这段以“持明下任龙尊,目下年纪也不大啊”这句笑慨而连接的缘分,作为最终收结。


    须臾,青年终于将微微撼动的眼目收定,深杂纷纭的情绪被收定沉寂下去,化作一句颔首:“……多谢。”


    但不会再见了。


    从神策府到鳞渊境的路他走过无数遍,早已烂熟于心,今日过后,便永远不会再来访了。


    恢弘府邸随着记忆的消湮渐渐缩小,直至完全于不停步的青年身后再无法望见,海潮空古的浅吟再度响起,似一道平和的提醒。


    两夜未眠并未给精神带来什么疲惫感,大抵是往昔征战常常不眠不休,因而适应良好。鹤纹短裳的身影仍挺拔向某个方向去,不偏不倚不颓顿。


    只是大抵因心绪沉重的影响,那道卓然奇异的有些不甚明晰,模糊得像置身在昼夜交替间的雨雾里,兀自向鳞渊境而去。


    他已告别过所有人,接下来就是应古海所召,彻底离去。但视线方才触及属于持明的古雅遗迹,丹枫就蓦然顿住了脚步。


    青灰阙墙下,有芳菲簇满。


    在这个除却巡逻守卫的兵戈外、就是来访者纹样不一衣角擦掠过的岑寂古迹里,居然出现了与沉默敛定截然相反,满是生机勃勃的别样色彩。


    这不是鳞渊境会有的柔软鲜艳,珊瑚螺贝纵有不逊色于此的瑰紫绯粉,但柔软与这些在海底经受波涛摧折的事物并无关联。


    但这条通往显龙大雩殿、也是他必然走向显龙大雩殿的宽阔道路两旁,簇拥满了还带着露珠的鲜花,就像他往日坤舆台出征归来时,被民众们塞入怀中的那些一样。


    “丹枫大人!”


    身后忽而响起一声洪亮而慌张的呼唤,紧接着涌来潮水般多杂的脚步声……就像百年前离开罗浮,昔日部下临别时的“尊主保重”般。


    以近乎一种害怕自己说得晚了的迫切,但又有怕不能全部传达的担心与顾虑,竟然有些此起彼伏的有序,在他身后高声呼喊。


    整齐又杂乱地,呼喊他的名字。


    声音有从未听过的、也有在记忆中能够挖掘的,熟悉或陌生,最后都在距离最近,大抵是为首者的一声高喊里停息:


    “潮声送归,拜别尊主!”


    是碧流。


    听出最熟悉的音色,丹枫终于能从怔愣的错愕里回头来看,入目便见无数身影拥挤着,或锦披在身、或寻常衣裳,皆向自己翘首眺盼。


    “启禀过华胥尊主。”


    他党派势力之首的女子在最前,左右是净音弓汋两人。看到青年回头,率先便抬手深深揖礼。带动那些不多交流与印象的下属、和根本没印象的面容,一一俯身。


    “得华胥尊主首肯后。”碧流有些哽咽,恭敬又遮掩地低着头,含泪平稳声线道,“我等特来送大人最后一程。”


    事到如今,他们还是说不出什么很热烈的话。好像在那些打过无数遍腹稿的话涌出前,注定是眼泪更先落下。


    “这些都是我等一些微不足道的心意。”


    忍耐不住即将错失的最后一眼,碧流抬头须臾又飞速低下,眼眶通红:“至少暂伴大人一程,愿大人前路仍旧如此繁花盛锦。”


    不是平步青云、功名显赫的前程锦绣,是生机不谢、春和景明的温暖明丽。


    大权在握、峥嵘一生的饮月君丹枫不需要继续所向披靡、一呼百应的荣耀,敬仰朝拜已经被他亲手画上句号,他会更喜欢春花烂漫、知己比肩的温春。


    那就竭力在积雪未化的时节,送他十丈春。


    “我等只能送大人至此,余下的路,就是另五位大人陪您行过。”


    喉嗓里已然被颤抖填满,龙师却仍保持着音调,咬了咬牙,通红着一双不舍又极尽敬崇的眼,如面对信仰般深刻道:“请尊主、保重。”


    这些花能够一直护送青年,直至见到他那五位至亲挚友,越过刻写歌谣的古画、途径永世不怠的龙尊雕像,隐没在入海的那片阶前。


    人群在这声隐忍泪水的送别里泄露一丝哭声,不知是谁发出的,却能从那断断续续的低声啜泣里猜到,大抵正埋着头偷偷抹泪。


    像是崩裂闸门的第一缕洪流,无法继续克制的哭泣声接二连三响起,捂在手掌或者衣袖下,纷纷低头下去呜咽。


    “多谢此程相送。”


    越过半片鳞渊境的风捎带来青年缓和下来的声音,摩挲着指根戒环,华胥静静听他道:“统御持明多年,得诸位辅佐信赖、生死相随,命中至幸。”


    “生有绝时,虽缘尽于此,亦是善始善终。”


    故人归在耳边吟啸着人类无法捕捉的声音,与真实入耳的潮声相呼应,庞大雾气流涌,就像兄长不曾外露的心绪那样磅礴又隐秘。


    眼前波澜起伏的景色蓦然叫少女觉得有点空荡,甚至不知道目光焦点该放置定格在何处,默聆这段她都快剥不出具体情绪的告别:“还望释念自珍,勿感伤怀。”


    “丹枫,告辞了。”


    湿润的浅淡咸气拂过花瓣,冷冽的寒意还没在空气里散干净,就将古老的永恒与短暂的鲜活冲击在一起,令两种气息裹挟而来,席卷了全身。


    眼睫一颤,华胥从波澜不休的海面抬起眼,波光恰好在睫下藏掖明灭过一轮,几乎悲断心肠的哭唤便猛然扬高音量,从路径尽头朦旷荡开:


    “恭送大人轮回——!”


    “拜别尊主,拜别丹枫大人!”


    “丹枫大人来世安乐!”


    “罗浮会好好的!我们会辅佐好华胥尊主!请大人安心蜕生!来世若能再见,我们还誓死追随您!”


    嘱咐与嘱咐皆声声悲笃,俱如立誓泣血,甚至有些悲痛到声嘶力竭的哑,像撕裂的绢帛。


    与生俱来的优越五感在加上战场磨砺,守候在波月古海前的五人完全将这些字句纳入耳中,纷纷压低了本就不明快的沉黯眉眼。


    白珩嘴角僵住在笑的表情上,怎么也勉强不了自己再操纵狐尾摆动、做出轻快模样。


    她其实已经很努力地给自己做了心理准备,从玉阙启程直到现在,她都在拼命搜罗能让所有人都笑出来、至少轻松些的话题。


    可是真当那道身影来到古海之前,她还是坍塌了所有防线。


    本能张嘴想说点什么,胸口沉闷的堵塞只能让人如束缚绷断般骤然泄出一声泣息,拼命咬牙用手捂住,狐人才能忍下所有哭声,直住身体。


    还没到真告别的时候,她现在就哭了,会带动所有人都一起压抑不住难过的。


    这样想着,白珩努力把快要夺眶的泪水咽下,这才发觉人群拜别的呼唤不知何时停了,渐渐传来一道平缓足音,踏着海潮愈行愈近。


    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眼眶红的不像话,但怎么也不能用这副模样面对人,狐人立即用袖口蹭去眼泪,扭头就把两只眼眯成弯缝,大大笑起来:


    “你来啦!”


    丹枫还是那副挺拔曲臂的姿态,或许是天光还太冷,又或许是当真大限将至,本就冷皙的脸色更加白得透骨,眼尾两瓣绯红秾得更如血痕。


    走近了他们几人,青年便熟稔地颔首算作招呼,应声道:“让你们久等。”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