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挨个叫上名字有点仪式感嘛!一句话全笼统过去,搞得跟你不想我们似的!”


    应星总有这个毛病,未长成时生出的保护壳,是‘不将一切放在心上’。但‘不在意’的时间太久,就导致哪怕长大,口吻里也还是有些不以为意的轻羁感。


    “啊好好好。”


    工匠从善如流地点着头改口,但也只是应承下来,目光仍投向白衣人调侃发笑:“丹枫,旅行得如何?我听说景元央你给他画游记封面,没铩羽而归吧?”


    “就凭我与丹枫哥的关系,无论如何也不至于被拒绝至此吧,应星哥。”景元故作不赞同地诶声接话,俊俏五官带着故意添上的惊讶错愕。


    这无辜又不可置信的模样镜流见多了,剑士莞尔,红眸酝蒸出和缓的清光:“见面便如此你来我往,看来是已成你们间的独特问候了。”


    “久别重逢,丹枫。”


    冷艳融化成熟稔的笑,镜流投去视线,目光有些轻巧的半玩笑半认真意味,语声悠悠地翘唇:“听闻你有礼携来,我厚颜此时讨走,不知可否。”


    “?”


    笑吟吟的陈述口气没等丹枫说话,就先让白珩目瞪口呆,惊恐尖叫道:“你们两个什么画风啊?罗浮是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爆发了让人性格大变的瘟疫吗?!”


    狐人能发誓,她发送给朋友们的消息是多说高兴的话题,但决计没有这么奇怪到离谱的安排,不免浑身炸开毛,尖锐了在质问里飘忽走样的尾音。


    她正要扳住镜流双肩疯狂摇晃,却听被发问的青年从容不迫,平声回答:“若剑首憾而缺席接风宴,此时赠出,亦无不可。”


    那句“你们怎么回事”的尖问就这么哽在喉咙里被狐人囫囵吞下去,白珩艰难滚了滚喉咙,索性胡乱怪叫起来:“啊太奇怪了!快让我去见小阿胥确认一下!”


    镜流发尾纷纷随惯性来回动荡,噙笑镇定稳声:“龙女尚在议会,将军也于神策府中有请,不至傍晚恐怕走不开身。”


    “她最近忙得我们都抓不到人,先回去吧。”应星欣然颔首附和,“龙女安排人准备了午膳,吃完休息会儿,晚上老地方聚。”


    近在眼前的家乡风味勾起了狐人的馋虫,晴蓝双眼霎时振亮睁大,兴冲冲地问:“那午膳吃什么你知道吗!”


    “你们爱吃的都有。”快速处理好玉兆里的各类消息,应星笑了一声,“厨房从昨夜就开始准备了,人都是龙女从府邸里特意调过来的。”


    “这会让我忍不住把带回来的酒现在就喝掉啊!”


    “那你还是尽量忍忍吧,现在就痛快喝醉了,晚宴可就没得喝了。”


    “呜——”


    白珩将双手蒙住脸发出挣扎的悲长哀鸣,俨然是想到了自己一跟朋友吃饭就停不下来酒的毛病,再想想还没见到的少女,更是吸着冷气,绝望陡生:


    “小阿胥你什么时候来啊呜呜呜!”


    看狐人快蹲地抱头痛哭,景元微妙地泛起些无可奈何的心情,压低眉尖垂下眼嗯声,又问道:“龙女如今是住在别居里?”


    “换着住呢。”


    应星见怪不怪地低头晒乐:“忙时住龙尊府邸,闲暇去别居,天热又往甯园走。丹枫购置了那么多房产,她都随心更换住处的。”


    闻言,狐人立时没了那痛苦万分的哀嚎,警觉竖起耳朵抬头,指缝里露出一双严肃如逼问的眼睛:“这一定不是你们都找不到小阿胥的原因吧?”


    她看起来很有要兴师问罪的模样,噎得工匠没能即刻出声回话,喉结猛顿住,刚要说话辩解,远处便有清越嗓音替他答:


    “自然不是了。”


    雪絮飞盈,伴随着珠玉碰撞的清泠声响“叮珰”短鸣,五双眼目立即向声源投去,错愕而惊喜地倒映出来人。


    “我常在各洞天中往返来回,本就是开着定位共享也难碰上,何况镜流姐和应星哥也不常休假,没法追着我找的。”


    窃蓝拨开雪瀑步出,水幕环身抵御着冷霜,额顶龙角峥嵘,盈盈噙笑来看,清艳眉目温明如初:“抱歉,方才处理完事务,姗姗来迟,勉强也算我来迎了吧。”


    百年阔别,少女还是那副十七八的模样,衣袖轻盈如雾洇云起,装饰的环佩变得简洁,神色是掌权多年后萦生的从容自若。


    继任对人的磨砺成长到底与有实无名不一样,百年前这双乌墨色的眸子里,还存着处在有人可依的轻稚,尤有破绽,目下化作持明相的剔透青蓝,仅余清浅温和,如一双澹宁的月。


    深长的雾气从眼瞳最深处氤氲而来,磅礴又菲薄,微微闪烁着。但华胥什么也没说,万语千言偃息成唇瓣抿收的一点弧度,眉眼弯弯地问候:


    “你们终于回来了,哥哥。”


    ……


    或许再度见面的第一句话不该是这句。


    “终于归来”这话其实是有指责意味的,字面下无疑是在说“你去哪了、让我等了好久”这类话,显得像始终等待他们归来、期盼他们回来见自己。


    可她只是打理公务、并遥远听闻三人旅行故事,这样的时间算不得等待。并且这趟旅行的结束,不是值得期待的好事。


    从站在杨柳后被漫天飞雪遮掩,静静听他们说话开始,华胥就发现了。


    所有人正在默契地以一种极微妙的方式,不落下持明任何话题,像是生怕他有空去想此行的目的与终点。


    好像只要不问,丹枫也口下留情地不说,继续这样避讳下去,就可以避过持明七百岁的极限,容他不生不死地留在人间。


    离别面前,人人都能无师自通逃避之法。


    觥筹交错的杯盏碰撞脆如敲冰,酒香弥漫满室,夹杂着谈笑与嬉闹互损声振亮了悬挂的水晶吊灯,灌注满室暖透的蜜珀色。


    酒瓶顺松开的手咕噜噜滚下去,酩酊大醉的紫狐狸迷迷瞪瞪睁眼,看清旁边坐的是谁,人就从椅背软绵绵流进少女怀里。


    “坏!蛋!”抱住腰闷声在衣裳里,狐人又开始不依不饶地黏人,“只跟丹枫打招呼!完全不理我和小景元!”


    “小应星好歹还说了句‘你们三个’呢!怎么到了你这个偏心小坏蛋上就只有哥哥了!”


    埋脸在衣裳里的声音瓮声瓮气,虽然字音听着凶愤不平,却没什么威慑力。没等华胥答话,喝得面红耳赤的狐人就猛地抬脑袋,嗷嗷质问:


    “姐姐和另一个小哥哥呢!姐姐不是你最喜欢的狐狸了吗!景元不是全罗浮你最喜欢的骁卫了吗!”


    这胡搅蛮缠的言语听得景元都是一怔,拿筷的手僵直半秒,白发青年语塞地哽了喉咙,眉尾又无计可施地垂压下来,笑叹道:“……除了我,罗浮也没其他骁卫了吧?”


    “我不管!”蛮横跺跺还踩在地面的脚,醉鬼思维俨然不是常人能够说服理解的,白珩又扎进少女怀里无理取闹,“你也跟我说!姐姐要听!”


    眼看狐狸要变成鱼在她怀里钻来扭去,华胥从善如流地投降,温声温气地安抚她:“是我对不住姐姐。好久不见姐姐了,我一直都很想你。”


    “好听,爱听。”白珩满意地将眼睛闭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她腿上,没头没脑地傻笑起来,“嘿嘿——”


    手臂被怀里半躺半靠的狐人抱住,华胥也纵容地由她去,清丽眉眼适时弯盈着侧偏过,又定到景元身上,瞧得他蓦然愣住。


    五人其实都更习惯她黑发黑瞳的本相,但继任后的少女都只以持明相示人。冰透冻凝的青蓝像两块天青石,什么都能看见,却什么也不会在其中留下痕迹。


    景元无意识收了收指节,微启分的嘴唇没能扬起笑,只是凝滞怔视,须臾后,等到少女失笑般弯起的唇弧,莞然对望着他道:“暌违数载。”


    “问骁卫安。”


    青年猝然凝住。


    问骁卫安。这是她寄来礼物时,附寄书信中开篇不变的问候。并不频繁,却字字句句都刻骨铭心,让他每篇每页都记得清晰。


    生辰、新年、出征大捷时、与外来文明通商过后。一百五十年间,共九十六封信,如今都在他准备的匣中好好收着。


    “……阔别日久,”笑意从唇角慢慢弥漾,鎏金虹膜明朗倒映出少女含笑的神色,让景元也跟着将眉眼弯下,“问龙女无恙、长乐无极。”


    这也是他的回信。


    华胥了然地溢出忍俊不禁的笑音,刚偏过头去,又得连声回应着安抚八爪鱼般扒拉的白珩,看醉鬼抓着她呜呜咿咿地耍宝。


    都说醉鬼难缠,少女早就领教,狐人醉酒后若抱住谁,那就是副要缠到天荒地老的模样,认准便不松手,少不了让人费精费神地应对。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