舷窗外是记忆中无比熟稔的宏伟艨艟,航停在碧绿明黄的星云下。待星舰穿过色如水幕的玉界门后,瑰丽星海就被铺天盖地的霜雪替代。


    雪虐风饕的凛冽,在罗浮的四季系统里概率极其低微,这样几乎遮盖所有视线的寒冬不常见,大抵今年的春也会因此来得迟些。


    但可惜只是春日迟,而非时间当真变慢了。


    光阴如逝水,人置身在奔流长河里没什么细腻知觉,就像依计划依次造访过其他四舟后,星历已经轮转至7598年末。


    他方告别玉阙的昆仑虚,回家就是昆冈君所预测的飞雪来迎。


    “你此时启程,抵达罗浮正好过冬,倒也合适。”


    万仞奇峦巍巍,覆了层不深不浅的雪,嶙岩表面凸露出许多空蓝的幽盈,如高山所生的玉矿,满目皆是如此斑驳的冰亮。


    目光从那些玉兆底材的剔透上收回,棕金的琉璃瞳沉着映出八百里无边玉渊,最中清然立着抹白,正是丹枫所探见的他自己。


    执掌地龙之传的同族性如玉脉山峦,沉定而笑:“寒来暑往,皆以霜雪迎春,你此时归去,也正合时节。”


    “我亦不久便要沐月蜕生,今日作别,便寄愿汤海中再会吧。”


    昆冈君说着,仍旧是平和释然的模样。钛晶似的双眼厚重如常,就像他权柄的具象化,岿然不动的坚牢与沉穆。


    对世皆新生、也从无新生的持明来说,寄希望于能自最初的家乡里再睁开眼,重聚故人,就是最大的奢念。


    轮回不尽的种族常被忽视生死界限,但他们的死亡其实远比任何生灵都更为深刻。


    没人觉得他们当真会有死亡与消失,因此无论新人旧骨,都会悉数湮灭在世俗这最无可避免的认知里。而在此时若有例外,便格外难以割舍。


    可偏偏会有离别,而他正是最早离开的那个。


    淡漠空望着舷窗外冻云翳天,苍青的眼瞳幽深无波。青年半垂下眼,听着回忆里从霆霓宫吹到昆仑虚的风声,残少刮来几句轻短的话。


    “我知你有记挂,但我也已行至终末,帮不上什么了。但还有绥序他们,及剑首百冶几人。”


    “丹枫,其实我还挺舍不得你的,算了,你蜕生记得把这个东西也带上,来世也要记着,在曜青还有个同族兄弟啊。”


    “今夕一别,一别如雨……当初我从未想到,这名字会成倍应验到你身上。”


    “持明转生,无可违逆的天性。别多想,这里照应的人多着呢,你就在那边等着吧,过不了几年,我也找过来了。”


    同族们的喟叹在风里飘飘荡荡的来,模糊勾出几段轮廓,继而就弥散在眼前纷纭的雪片里,彻底消失在脑中与耳边。


    取而代之的,是他自己的声音。


    “生者事、生者思。”


    声音淡冽响起,好似并无不放心般平和,他看不到也想不出来自己的表情,只是将自己当时的回答再度过了一遍:“她自会行至属于她的终点。”


    “彼时再见无妨。”


    单自口吻拆析,青年好似是并不耿耿于怀的,但其心底究竟是不是当真觉得无妨,也唯有他自己知道。


    舱室里寂静无声,白珩蜷腿在懒人沙发里窝成一团,狐耳轻轻蜷动两下,终于从呼吸声都清晰可闻的安静中抬起头,试探着往袖坠玉环的身影去瞥探。


    持明仍坐在窗前,姿态是即便放松也依然端方清挺的,发丝错落下的眼眸不甚凝实,掌下书页也没有再往后翻一次。


    摆明是心不在焉。


    半愁半恼地抿撇嘴角,白珩犹豫地用食指尖小小挠了挠下巴,试探着沉吟出吸引两人视线的开场白:“嗯……镜流说,她和小应星在长乐天接我们。”


    “小阿胥今日有些忙,得晚上的接风宴才来。”


    不论于情还于理来说,兄长知交足有百年未见,华胥是怎么也要抽出时间,到长乐天来迎接终于归家的故人的。


    但到底身在龙尊之位,罗浮持明的最高审阅批准权握在手里,日理万机,难免会被突发事件绊住行动。


    在7548年的祝祷过后,龙尊工作就在少女统御下,恢复了与往日无甚差别的忙碌。这并不是坏事,起码于罗浮仙舟和持明族来说绝对不是。


    但对于许久未见的友人,难免就有些疏离了。


    像是害怕因这忙碌,在稍纵即逝的瞬息里被掩埋吞没些什么,白珩又立即补充道:“我听小应星提起,说小阿胥不光打理政务,还扶持商会协助天舶司往来互贸呢!”


    “虽然事情比之前繁忙好多,但帮司舵将军分担了好多任务,他们都说怎么看都是你亲自教出来的,完全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一口气将拼命灵光乍现的话语组织成句,狐狸尾巴紧张得翘直,白珩无意识仓促地捏捏自己的袖子,又飞速笃定道:“待会见了面,你可一定记得要好好夸夸她呀!”


    “……?”


    舷窗边半支颐的青年眸光略动,旋即侧目来看,深冷苍碧的眸子定在友人身上,便回神似的散去不明所以带来的空漠,有些疑迷。


    兴许是大限将至,他那冷丽容貌只在无表情时让人不敢接近,素日更多平和,像与妹妹在潜移默化里交融过神韵,眉眼里秾冷的攻击性减低许多。


    神色逐渐回味过来,青年放下支撑的手臂,眼尾慢慢挑起,像想象到了关于少女的什么,深潭似的眸底生出一层很淡的笑意:“是吗。”


    “当然啊!”白珩一时没反应过来青年这句轻语是什么情绪,下意识就答,“小阿胥是你亲手教的啊!将军都亲口夸她,有你的风格模样呢!”


    丹枫蓦然怔了怔,眉尖幅度细微地扬动,像是这句‘相似’很让他意外般,几秒后才恢复神色,翘起些弧度垂睫笑答:“凡她所学,皆无不成。”


    她做得比他好。


    首舰罗浮承担交流着其他文明一职,因而将军常要和司舵操劳此类事宜,丹枫当初便因投资商会众多,常被请去商讨如此工作。


    而华胥对此道颇为熟稔,像此前就有所接触般,所以稍有成长后,就被他最先递交了这些公务,因天赋再加上勤学谨慎,从没出过岔子。


    所以不论是政务商会同时打理、还是即便年轻上任也分担了将军忧愁,都在丹枫的意料之内。


    “是啊。”


    本还低头捣鼓物件的景元闻言也笑,弯着眉眼抬头,碎发额前蓬松轻晃:“认识龙女至今,无论何等艰困之事,若是她所想所愿,便无一弃败。”


    那实在是个他们这些参与者至今回望,也会心觉惊撼的人。


    不谈那些手眼通天的所知消息,仙舟巡猎千年之久,涉猎广泛、诸事精通、统御持明、同时还坐镇丹鼎太卜两司的英才,古往今来也只华胥一人。


    斟酌搜刮所学百年,景元最后也只拼出“韧心慧眼、神机灵窍”这八字,堪堪概括这个在他认知里留下无数不可解的姑娘。


    “所以说咱们家小龙女是最棒的!”白珩立即兴奋地弹起来,举拳用力地收晃着,骄傲欢呼道,“我们巡猎六锋就没有遇事退缩的闲人!”


    脚下传来轻微震动感,无疑来自正蹦跶得欢快的狐人,捧书或捣鼓书稿的两人顿了顿,不约而同地对视上双眼,又无奈地摇头笑叹。


    狐人从不吝啬夸奖,随时随地大肆赞美友人的举动早叫几人司空见惯,哪怕伴随手舞足蹈的激动行为,那也很合理。


    只能说好在百冶出手改造的星舰坚如磐石,任她放飞自我地欢呼给朋友们挨个吹彩虹屁,也飞行得极其稳当,顺利穿越洞天,抵达了长乐天的停舟坪。


    兴许与回家路走过无数遍有关,这段路程没耗费多少时间,几乎是兴高采烈的白珩放下手的同时,舷窗外的无边银白里,就已能看见熟悉的两道身影。


    他们并肩站着,在年迈枯峋的杨柳下静静等待,飞雪密集遮挡了面容,不知目光是还在寻找,还是已发现了落地的友人。


    镜流还是那身深郁的青金石色衣裳,银冷轻甲加身,看着刚从演武场过来。而应星没穿工造司火焰似的鲜红制服,仍是黑袍挽发、抱臂而立。


    身姿也好,容貌也好,两人都半分没有衰弱老去的迹象,鲜活得能将记忆里的影像都生动得再上一层活色。


    “许久不见。”


    舱门彻底开启,露出长乐天熟悉的风光,倒灌涌进无穷雪片。旧风景里就这么站着旧人,眉眼舒意地扬着,长发完全融入进飞霜里,笑道:“别来无恙啊,你们三个。”


    离门最近的白珩叫冷气吹得差点一哆嗦,出门的脚步生生顿在原地绷紧,听了这话,立刻不满地将双手叉腰上,故意横眉:“这招呼打得也太不客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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