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心龙尊!!!”


    狐人愤怒尖叫着,脚下却诚实转身要跑,像是怕引来报复,还明智地用抱枕挡在脸前防御,脚底摩擦得几乎搓出火星子。


    景元更聪明,直接不出声,抱着自己的那份浮羊奶也脚底抹油,撤开了在朋友关系下能够保证的安全距离,收手收脚地窝书架旁边。


    银白发丝百年如一日的蓬松,微微翘着,探头探脑来观察的模样小心谨慎,像极了狡黠的大型狸奴,鎏金眼睛里没有畏惧,全是好玩的明灿笑意。


    这样的态度丹枫很熟悉,骁卫年纪尚小时就是这样,笑嘻嘻地和人闹,看着道歉讨饶得最快,实际上根本不怕把任何人惹恼。


    近墨者黑的,他所养的机巧鸟和狸奴也染上了如此模样,尤其那只已然长眠的鸳鸯眼。


    巴掌大就被抱回来的狸奴不怕生,最善黏人撒娇,初次见面就胆大包天地跳进丹枫怀里,大抵也是全寰宇唯一咬他耳坠流苏、也不会被责怪的生灵。


    稍微长大些,就跟着主人走南闯北,最后如休息般在旅行中闭上眼,再和他们见面,就是一块装着彩色相片的小小怀表。


    早已沉寂的生命就这样永远定格在相片与记忆里,此后无生无死,由人任意感怀或者忘却,消失的存在都是这样的结局。


    那么百年后,他会留下什么呢。


    不合时宜地,昳丽的持明青年开始深长思虑这些已经不算遥远的未来,被黑色手套包裹的修长指节收曲,蜷敛回掌心。


    一个还有转世、被大多数人不可避免视作新生的持明真龙,他能够名正言顺地留下什么,来为他这些宝贵的并肩旅程而纪念呢。


    或者换个更为明了的问法,他是想要扎根进友人的回忆里根深蒂固、还是让他们无牵无挂地继续走下去,自行离去。


    眉峰沉默地敛攒,眸底隐隐泛起幽盈的飞光,像掠过天际的流星,又像寒潭下随波浪翻涌而不慎流光的夜明珠玺,只隐约着显露刹那。


    ……


    喧哗水声此起彼伏,雪白翻卷的蓝海澄澈无际,晴阳明沸,满目皆是与波月古海全然不同的热烈与自由。


    舱室里,数据构成的幽蓝身影连衣上花纹都清晰可见,半挽的长发垂在身后,环抱着双手轻声连笑:“时间还那么长,你就想到遗物要留什么了?”


    应星有些奇怪地压低眉头,唇角却还有弧度,很快就将神情化作彻底的笑,豁达又有些揶揄地轻嗤一声,半关心地道:


    “从前没发现你这么悲观啊,丹枫。”


    “弹指百年。”


    垂目轻沉声音,挺拔白影仍旧卓然清立着,往日看着是白鹤痩月,今日竟然有些寥落嶙峋的气息,像枝头一场行将永别的细冷孤春。


    窗外明亮的光照透过舷窗散射入室,在透彻的琉璃上筛碎成细小的晶莹白末,丹枫平视着他,语气平淡:“倥偬即逝,不可不提早准备些。”


    “说得也是。”工匠很快点头应和,半低的浅紫双眼里染上凝色,嘴角压平了些,“相识一场,总得留点除了回忆之外的东西,睹物才好思人。”


    “……不必。”


    丹枫收敛下目光,不再看他,浅淡如稀释过的哀意染进声音里,显得回答更为轻空,短促得几乎像场不足一秒的幻觉。


    最好释怀、最好忘怀。


    毕竟呼风唤雨、驰骋来去六百年。一呼百应过,也与知交生死相托、折花斗酒过,最后得了功成名就的寿终正寝,怎么也算是好事。


    人心总是割除不去贪欲的,就像美满后希望此景此情长久身边、舍不得手中紧握百年的那点情谊与牵连。


    如那些故事里所说,明白了幸福,就得一直幸福。他怎么也是其中运气上佳的,至少牵心绕骨的线始终连在身上、未曾断裂。


    纵然心底不希望被遗忘,但这些也足够了,闭目长眠的人没有痛苦,兴许他还会坠入知交常在的美梦里,那就干脆也少给生者些痛苦。


    叫他们释怀、忘怀,不必介怀。


    应星愣了须臾,而后蓦然在他这话落下后以气声发笑,肩头都是一颤,不知是气讽还是挖苦地道:“这话你敢跟龙女说吗?”


    持明垂眸不言,脸上也没表情,鸦睫乌压压蒙了层幽黯灰翳在虹膜上,像即将落雨、盖积铅云的苍郁深林,色泽透骨的潮冷。


    “一百多年,丹枫。”工匠终是忍不住从习惯性倚靠的桌边直起身,声音有些无奈的叹,“这不是什么一眨眼就真的全部过去的时间。”


    长生种总是比短生种更容易忽视与紧张时间,因为漫长光阴太久,当反应过来、觉得这样长久的岁月何等值得令人珍惜后,又会因过去对时间的认知而焦虑失落。


    不知丹枫具体是什么,那双眸子里的情绪任谁也看不清,好似跌宕的海潮前起了层雾,伪装出一如既往的模样,平声答:“有备无患。”


    确实拿任何人都束手无策的应星哽停须臾,只得点头作罢,松懈出胸腔一口沉长的叹息:“行,你说了算。”


    “对了,你们要是有事找龙女,记得联系她的公共账号。前日方壶发来烽火令,龙女已经率军启程,没个三五年回不来。”


    “方壶烽火令?”


    “你们还不知道,幽沼那群拆伙定居新地的虺裔又不安生,四处进犯,伏波将军巡猎驱逐,邻星忽又出现造翼者军团。担心是这群孽物又有异动,方壶就发出了烽火令。”


    幽蓝影子又将双臂收叠起来,发间缠花的逢春银簪与如意火纹发扣闪出霜璨色,口吻轻松:“正好战场环境多水、敌对还是早有交手的虺裔,龙女便带了云吟水师前去支援。”


    “她说到底是继任后的首战,意义非凡,对你们的消息如果疏忽了,也别放在心上,她不会有事。”


    听完工匠告知的来龙去脉,几乎能想象出少女临行前仓促嘱咐拜托转达的画面,丹枫有些忧心地蹙低眉尖:“走得如此匆忙?”


    “毕竟方壶战事紧急,耽搁不得。”


    毫不意外他如此发问,应星笑着扬眉:“集结云吟卫后,龙女点了你原先副手和新提拔的近卫,便动身出发了。临行前,特地让我一定跟你转达。”


    “她担心你旅行时忧心分神,留下什么遗憾,如今看来,龙女不愧是精测通卜的首席韬略士,料人料事皆精准如神。”


    工匠大抵又是在揶揄他,话音里带着笑意明显的嗤颤,尾音很轻朗,表情有些分辨不清具体的微妙,只是眉眼有些深纠沉繁。很快又悉数消散,化作一道轻适的笑。


    丹枫没答话,算是默认这道调侃。


    虽然毫无血缘关联,但他们彼此之间的了解与默契早就超过了许多同胞亲缘,所以幼妹有这样嘱托交代,除了意外、他什么情绪都有。


    持明往昔其实常会想,身无重任、游览世间的自在生活会是何等模样,如今当真卸任远走,较之如愿以偿,竟是不舍更多些。


    分明得到了前世梦寐以求的东西,却反而无法兴高采烈,迫不及待,甚至屡屡将心神飘游回罗浮,飘回那个被他捡回来的少女身上。


    其实没有这个必要。


    担心最是徒劳,他清楚妹妹的能力早已超越自己,不论战场或是族政,所以丹枫最多的不是忧虑,他清晰从这团心绪里剥出个答案,近乎抽离地平静想:


    是那狭窄逼仄、朝夕不离的五十年,仍旧不够让他千年万岁的舍下华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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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霆霓宫:私设天风君从汤海带来的宫阙。


    算了一下章纲还是打算给大家打个预防针,下章和下下章可能都有点虐,而且就算这两章过了之后也一定不要放松警惕啊!


    第119章 恨晚


    仙舟上很早有过本杂书,里头记录着一段叫不老者们既咬牙切齿,又深爱至极的话。


    那探讨着无数短生种们或是单纯迷茫、或是恶意扭曲的疑惑,以笔者素来抽离在外、袖手旁观的姿态,口吻诙谐地写:


    “如何让一个不老的长生种发自内心地恐慌时间、甚至畏惧自己的寿命苦短、垂垂老矣?”


    那无疑是个愉悦又恶劣的家伙,将名字藏得严严实实,披着漆黑斗篷、隔着无数时间与空间,用笔墨坏笑着戳进人心里,还要捣海绵挤水似的捅一捅。


    以玩笑娱乐的语气,笔者自问自答称:


    “答案是,让他在觉得此生可以就这么沿过去的生活继续下去、无所谓地等待结束时,爱上一个还有光阴足以挥霍的活人。”


    没有长生种不对此感到惊愕难定,纵然这些人里一半是设身处地想象自己、另一半心大地代入喜爱的故事,大叫着抱头哀嚎心思恶毒的也不在少数。


    丹枫没想过自己也会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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