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绿眸发亮,力邀自己人来玩,重点却完全集中在聚会歌舞上,仿佛这只是一场机会难得的游戏,与什么族群荣耀毫无关联。


    景元不甚意外地弯垂眉眼,回答:“确实不在,那时我还与龙女、丹枫哥关系不甚亲近,是回了自家给长辈贺岁。不过听闻此次由龙女主导,能够旁观,也是三生有幸了。”


    作为参与人之一的商声显然比他更清楚情况,指尖挠挠下巴,思索着嗯了一声:“说是小妹主导也没错,但分前后场,开始是丹枫,传位之后才是小妹。”


    “以往这样都是在汤海。”应龙感慨般伸手轻动,慷慨而新奇地解释道,“上任与下任各主导一半,告诉龙祖持明权力交接,以后请祂多罩着点新龙尊。”


    说着,少年龙尊又习惯性把手叉在腰间,煞有介事地半低了下头,深沉摸着下巴撇嘴:“啧,真是从前世记忆里挖都挖不出来的古老。”


    言罢,商声恍然从自己没长心眼般的话里、品出可能被解读成嫌弃的意味,表情深忖地凝固两秒后,立即收变了话音。


    紧接着,应龙那双剔透的石发绿瞳盯上了身旁的年轻人,眼神像条没有恶意甚至有点好笑的翠蟒,一分钟没过,商声便不容置喙地将他拉走:


    “来来来。我先给你带到祈龙坛陪我小妹去,我跟丹枫去做其他准备,你记得刚刚的话不许透露出去啊!丹枫要找我麻烦的!”


    根本没机会接话的景元讶异地高高扬眉,顿了又顿,话头直接被堵住,直到被绑架上星槎,也找不到开口的机会。只能略蹙眉尖,垂低下眉尾抿着唇笑:


    ——好像他看起来是长大了,但这位少年龙尊没有啊。


    心绪无奈又失礼,还相当不尊重别舟龙尊,但却让已长成的青年恍惚有种天地翻覆、时光倒流的感觉,好像重新回到了在倒悬海外笑闹并肩的岁月。


    平心而论,那两年其实并不最惊心动魄的战斗,在景元至今所经历的战斗里,耗时最长是倏忽、最惊险也是倏忽。


    但时过境迁,岁月这把刻刀总喜欢在无形之中雕琢或磨平棱角,半百时间过去后,还有人一如既往地走过来,表现万般皆如往日模样,实在无法不叫人心生回怀。


    而仍在熟人面前口无遮拦且没样子的商声还在絮叨,压根不知道自己手底下的罗浮骁卫、到底当着他的面光明正大地想了些什么奇怪东西。


    应龙只是说到做到地把人带到祈龙坛,嘴里头机关枪似的飞快嘱咐完什么,转头又催促星槎风驰电掣地跑了。


    留被当快递丢下来等华胥签收的景元双手交握在身后,弯着眼睛,模样乖巧地等待签收人到来,像只狡黠却又端庄的狸奴,下一秒几乎能翘起尾尖晃荡。


    那目光在金波荡漾的海面流转过,又落回恢弘建筑上,像透过时间看见过去的留影,鎏金波澜起细微涟漪,如半晴的柔长煦光。


    被日光淋漓的任何地方基本不会多森冷,祈龙坛还是老模样,没有应星所形容的那么肃穆空渺、也没有几十年前庆生那日的蜜珀秾艳。


    这里还是一如往昔的漂亮,可心境却不与过去同了。


    视线游动着,恍然,他看到了祭坛上熟悉的纤窈身影,仍是记忆里翩然皎洁的清窈窃蓝,在流风里形如云雾,宛如淡色的烟雨。


    独立高台的少女大抵也发觉了他的目光,如有感应地精准向他转身,驻足观望时,她凝滞了须臾动作后,而后立即拾阶走下。


    即便知晓此时非彼时,但见她未如过去般欣活地挥手招呼,那自高台边翩擦过的裙摆都好像失去了轻灵,步步沉着稳当。


    即将溢出的柔浓笑意忽地定住,景元双眸略低异地睁大,心底涌出一点不知何以言的哀,不多不少,正好够将唇边好似不会变动的弧度抿平。


    但他也自知不合时宜,照旧在少女走来时整理好思绪,俊俏眉眼弯盈起来。


    “别来无恙。”青年神色软化成比头顶暖阳还易流淌金明的和煦,熟稔而亲近地向站定身前的姑娘打了个招呼,“龙女大人。”


    常常思念起的少女眉目如初,缱绻依然,没有岁月丝毫的痕迹。她较往日更多几分泰然镇定,行停进退里也没了以往偶能窥见的温灵,仿佛当真敛光,当了轮氤氲高悬的明月。


    “……许久不见。”


    满身配饰琳琅作响,华胥也向他笑,眸子在他面容身量间端详过,神色更显温和:“游览星海多年、奔波辗转,未少劳累吧。”


    纵然词句组成是疑问,但她说的却是实打实的陈述句。当真瘦了的景元怔住,不禁低头看看自己,很快又玩笑回答:


    “龙女挂心,我在外头没少寻觅有趣吃食,且时常久留某处,恐怕是长肉了。待会师父抓来,可请龙女千万出手相救啊。”


    “半指。”


    白皙指尖抬在他眼前,以食指尖比出一段距离,打断了青年故作无计可施的求救。华胥浅笑偏头,温越声音接续在他话音末尾,眸色从容:


    “并肩征战多年,你知晓我预估能力如何。”


    神情收敛,景元猝然愣在原地。


    鎏金半惊半愕地颤动着,错怔得说不出话来。错金蓝翡的扳指像卷纤小的线轴,细细将他目光收拢住,锁在那当真“了如指掌”的指尖。


    青年听得出来华胥指得是什么,那是他们很久之前的醉话,醉得几乎快被他找个缝隙、将此故作无事地珍藏进去。


    彼时六人围坐溪泉,各自喝得不省人事、东倒西歪,景元还稍微有点理智能维持样子,就听华胥指尖轻叩酒瓶,道:“远走在外,也莫忘加餐饭。”


    少女发间钗环都坠在绿茵红瓣间,熠熠闪着细碎清光。青丝如瀑倾泄满肩,饮酒饮得体温发烫,面有桃红绯色,比唇上早就吃干净胭脂还秾。


    得益于不醉的体质,她眸子却还是清氤乌黑的一双,莞尔便说:“我这有了好料子给你裁衣,量体的数目,可都是你走时留下的,难改呢。”


    是啊,衣带若宽便难改呢。


    自知消瘦还企图蒙混过关,结果被洞若观火的顶头大人抓个正着,被一句话堵了所有狡辩,要怎么办呢?


    景元久久凝望着她想,缓慢眨了眨眼,旋即从善如流地垂下目光讨饶,又以那张俊俏温和的脸摆出期待又央恳的神态,蓦然扬弧而笑:


    “龙女大人恕罪。”


    “故技重施。”少女溢出短促笑音,不满的言语被口吻化作忍俊不禁,像重拿轻放的最后控诉,“我慈悲心肠早遭叛党吃了,这次饶不了你。”


    她说着,神色里却分毫没有要将他怎样的凶恼威胁,反而好整以暇,侧头将清艳眉目忍笑投望来,发髻间闪过一抹璀璨亮银。


    形态如翎羽,左右对称簪进乌发里,比华胥素日常佩的都长。不好当对簪,但单用来束固头发、挽个半螺马尾倒是极合适。


    它配简单利落的发式,却不合少女平时、更甚为今日这样满身珠玉的装扮。


    祝祷与接任两件大事撞在一起,主角身上最普通的陪衬都是镶金嵌银的琉璃珍玺,再不识货的人也看得出,上妆侍女是簪星戴月都恨简单,不配少女身份。


    而那两根翎羽簪素净,既不精美绝伦、也不珍贵五匹,是她首饰盒里绝对不可能出现的朴素配饰,簪主买它必然只是用作束发,再无其他。


    这样利落的饰品,景元恰好在一位已逝故友的发间见过。


    “是瞧来有些不大恰当吧。”


    目光只多留半息,尽管景元早已极力不着痕迹地扼制神色变化,将错愕后又转变成醒悟的眼神收回,打算扬笑另起话题,华胥也从容拆破如此遮掩。


    好像不那么难过,她莞尔摸上簪尖,欣然解释说:“新对簪叫我落在长乐天别居里了,桐春去取前,先替我挽了发。”


    “我妆奁里的长簪都繁赘,挂上去要取下就难免拨乱发髻,便先拿它们顶上,过会儿再换。”


    少女神色无异,笑意不浓不淡的噙着,如同清醇明光下即将消散的一缕幻觉,坦然而平静,与那些低萦天衣无缝地共生在一起。


    华胥很清楚,凭借景元的眼力与记忆能力,他一定能够看出来,这是陪伴翩影终生的簪子。


    作为独苗弟子,她手里也只有一支。直到星历7426年,来自桑纳托斯的无名快递将长剑与另支银翎寄来,从此由她保管。


    显而易见,景元不想提及此事,极力试图不让她发觉他真的只是讶异注意到的眼神。但就如他不愿冒犯惹她伤心一样,华胥也不想所有人都对此讳而不谈。


    她乐意将不慎遗落的长簪视作命运弥补,祝祷的礼服与饰品都精心挑选过,随意搭配是万分不可,但若只是暂时占个位置,那却无妨。


    毕竟它不会被长久佩戴,只是露个面,那些被寄予厚望的“见证”都是生者的赋予,何等相似不见不触的幽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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