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当她来看过。”


    少女轻声说着,待到话音从呢喃的舌尖坠落,被风吞卷得七零八落,忽又变转了话题,仿佛刚刚什么都没说过:“位置我都安排好了,届时会有人来带你们去落座的。”


    “往后。”


    字句停顿,被雕刻作翻涌浪花模样的霜白包裹着天青坠心摇晃,被天光反射出一点仿佛透骨的莹润光彩,她粲然而笑:“便不可叫我龙女了。”


    祝祷之后,她就是罗浮第九十二代饮月君。而罗浮人熟知的掌鳞龙女,会在时间的消磨下变成过去。


    ……


    钟鼓声起,香火焚烧。


    祝祷的启幕钟声三响,丹枫商声都依次自长阶而上,白珩才跟着镜流应星姗姗来迟,你牵我扯地下了摇晃到几乎翻倒的船,跑得火急火燎。


    手持礼玉的素渺在祭坛下看见,眼神都绝望了下来,立即比三人都焦急地跑去将他们带到景元旁边安置好,又脚下生风地穿过人群回到原位。


    呼吸急促、额发翘起,白珩撞进坐位里长舒一口气,看龙师几乎跑出火星的模样,愧疚又心虚地低开目光,很诚恳地小声对素渺道歉,有些尴尬地绞紧了手指。


    “怎么来得这么匆忙?”准备起身来迎,又被安排在侧的少主近侍桐春恭敬制止的景元转过头,看着发型气息各有各凌乱的三人,疑惑又有些担心。


    “别提了。”白珩几乎要咬着手指头哭出声,小声嘤嘤呜呜,“大好日子,我星槎突然坏在半路,还好熟人路过蹭了一程,不然真就错过了。”


    大抵狐人话语里简略过的来路,是十万分惊险的生死一线。寒霜偃息方不久的冷意还未彻底散去,镜流调整几番呼吸,总算将紧绷的肩头松懈下来:


    “抵达便好,安心看祝祷吧,待会同龙女丹枫一道走。”


    应星是几人里唯一的挽发,但就算如此也蓬乱了发尾,纠缠得仓促又潦草,只能随便理两把,无奈又无法地叹气:“我改天去迴星港看看。”


    “有没有一种可能……”知道同伴的好意,更加崩溃的白珩把脸埋手心里,可怜兮兮地垂耳朵,小声哀怨道,“那是我的问题、不是星槎的呢。”


    “……”吸气截断,本就欲言又止的镜流彻底哽喉,石榴红的清明眼眸侧过落在缩成一团的狐人,眉尖稍微压了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算了,习惯吧。


    剑士微阖目想,左右这多年战场,狐人也是要么坠星槎、要么在坠星槎的路上,他们随时救援就好了,和往前没什么区别。


    虽然应星嘴里也说是找星槎的问题,但如果不是潜意识已经习惯狐人载具杀手的体质,从半空忽而坠落,他们也不会只是头发微乱了。


    不约而同地微妙垂眼看狐人,三双颜色各异的眸子在半空交汇对视,无声在心里叹出一口长气,出声安慰起还在垂耷耳朵的白珩。


    还没放小声音安慰上几句,潮湿流风便从金澜海面吹过来,携融起浓厚的焚香气,吹入整座祈龙坛。


    香火味与氤氲水风有最明显的冲突,就像在海上点了把火,虔诚又沸腾灼热,叫海气包裹吸收,居然奇异的不令人感到违和。


    音色沉灵的编钟被敲响,当任的两位龙尊各立两方,都未戴祝祷最不能缺少的垂旒佩,而是由心腹侍卫在阶上捧着,低诵祭词。


    嗅着鼻尖几乎快刻入灵魂的焚香气,属于龙师的声音围在高坛下,丹枫半垂着眼,神色有些淡漠,口中字句也有几分沉定的晦涩。


    他的余光能瞥见无数被恭敬举起的礼玉,也能看见眼熟的龙师身影,那些或来自他的党派、或来自妹妹麾下。


    说来稀奇,记忆里那些恶心的面孔悉数消失后,连带着如淤泥般攀粘感知力的情绪也一起烟消云散。除却友人们一瞬不瞬的惊艳目光外,他能感知到,全场再无任何抬起的视线。


    安宁。


    平静之下,恍惚过去都被美化,挥之不去的恶心与厌恶就这么平息在生命里,化作前生微不足道的泡影,让他终于得到曾望眼欲穿的轻松。


    “丹枫、丹枫!”


    陷入心神后的知觉被浓雾簇拥,压低的呼喊声穿过沉长的念诵,像根穿开菲薄隔膜的钢针,“哗”地撕开思绪。


    仗着没人抬头,商声迅速拍了下他,有些急迫地盯着同族那张回神的面孔,石发绿眸挤眉弄眼地往后暗示:“别发呆了,该到小妹了!”


    少年还是没个端庄样,哪怕站在祭坛上锦衣华服的祝祷,也不影响他摆出各种平时都会被同族真龙一言难尽着嫌弃的生动表情。


    华胥则比他稳重得太多,只略微偏探了头,眸光关切担忧地向他望,略微折转着,像在试图寻找影响他至此的原因,小了声音试探:“哥哥?”


    “……无妨。”


    苍青琉璃的眸子收定凝实,丹枫扬起一点笑意,温和欣赞的目光垂下,自她通身打扮看过,寒潭如流光倾泄般泛起柔和:“这身极配你。”


    “妆也好看。”应龙适时挤进话头,伸指笃定夸赞,直接续上这个不合时宜的话题,更是个不顾场合的模样,“我就说小妹怎么都好看!”


    被挨挤住的丹枫手肘骤晃,苍青眸子及时凉飕飕瞥去一眼,音色幽深地嫌弃吐字:“若不是阿胥生得好,你扑都扑不匀的妆粉全然无药可救。”


    祝祷礼服穿起来繁复,主要是因衣裳上有奇多配饰,云霜熟练手快得叫人咋舌,桐春就稍逊色些,因而先给少女穿了底衣,再上妆挽发。


    丹枫去找她时,华胥只剩最外的轻裳没上身,正坐镜前和侍女挑妆品,准备上妆。


    别院换衣的商声耳朵好使,本就想凑着妹妹,听同族来,也跑来挨在少女镜前,兴冲冲地抓起妆粉要帮忙,差点吓得侍女魂飞魄散。


    但因华胥纵容,两人还是执笔捏刷地在她脸上好一番折腾。幸而两龙尊习武百年、双手稳胜常人,加之幼妹天生丽质,桐春才把嗓子眼里的魂魄咽下去。


    晨忆里春光流照室内,少女顾盼生辉。眼下她转而玉立在云开光清的祭坛上,玲珑环佩、金璎玉珞,完全是古国神女像的鲜活模样。


    “管你呢,我就说当初的牡丹送对了。”


    概不承认自己手艺惨烈,应龙直接忽略来自同族的吐槽,欢快又自豪地点头向妹妹赞美:“珠光宝气、金尊玉贵的,这种打扮才最配小妹。”


    商声从来觉得丹枫实在不会打扮女孩,同族收藏了无数华珍奇宝,眼光就是收敛的高雅,因此穿着风格也清贵,但华胥俨然是能压住繁美打扮的姑娘。


    文静温柔怎么了,古国仙母神女列云上的图画很多啊!哪个不是佩珠挽霞的!照着作业抄都抄不来,应龙发自审美的嫌弃同族青龙。


    这样想着,俊丽的锦衣少年偷偷撇嘴,转向阶下的两名近侍抬手轻挥,衣上玉组佩饰琳琅作响,扬声道:“呈垂旒佩来。”


    “祝祷上祈于龙、但请龙祖垂听。”


    应龙抬手向半空捏出枚古老的指印,像请示先祖的古老尊礼。云影随声浮游而来,正将四周笼罩,独独缺陷下祭坛处,任由天光流落。


    “兹有不朽传人受命,应天渊龙祖之召归族持明。”商声半低下头,云光破碎在眉骨之下,“延汤海旧年,应龙万代天风商声请奏。”


    “延汤海旧年。”同掐指印俯身拜过高天,青年垂眸,心中是一片千回百转的慰息,“苍龙万代饮月丹枫请奏。”


    时隔多年再度使用这枚指印,丹枫是恍若隔世的。他年至弱冠便上任龙尊,那时不曾想过会再度使用这印、更没想到会是因让位而使用。


    对于当初那个冷峻到凌厉傲利的年轻龙尊来说,他不会让位给谁、更不会有机会脱离饮月君这个身份。


    觊觎尊位的人数不胜数,他听过太多对自己的怨恨。有人哪怕蜕生、也留下对自己抢夺其继任机会的狠毒诅咒,甘愿以一切为代价让他死无全尸、身败名裂。


    狂热、愤恨、嫉妒、尊敬。人最激烈也最隐晦的情绪永远会包裹着他,等他载入史册歌功颂德、要么功亏一篑万人唾骂。


    死守,或者落败。他只有这两条路可以选。


    真龙从来没有遴选,建木也只能由饮月君镇守。纵然与初代性格天差地别,但丹枫始终记得自己的职责,一直不曾怨恨过前世的行为。


    守好持明,也极力守好罗浮仙舟,所以一直亲力亲为下去,镇住这蛊惑人心、害人不浅的建木。直到7347年,春日雩舞后随光而落的少女出现。


    “龙女华胥,端方仁善、敏而好学。昔恩泽古海,慈庇持明沐月。”


    曾修改数次的文书在无法计数的观浏里烂熟于心,它其实不长,但听着耳边海潮与溅玉声,丹枫却缓慢了声音:“立储执政半百,族裔无不钦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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