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要印证这点联系,虚化的朦胧褪去了些。白珩鬼使神差地将视线变转,正落到女孩手臂深刻的伤痕上,终于看见了清晰情况。
灰尘染血脏污了皮肤,伴生着新旧不一的疤痕,三条缺口向外翻卷皮肉,肌理组织被撕开,血迹干涸都成痂,残忍而暴力。
但白珩根本来不及痛惜这些伤痕,看清伤口下暴露出的骨头时,她轻飘飘的身体好像突然有了实形,陡然呆愣坐倒在地。
能称那为骨骼吗?
狐人震愕无比地想着,睁大眼睛紧紧盯着伤口,死锁住对方血肉下几乎倒映出自己面孔的剔透。
这全然就是包裹在血痕肉缕里的琉璃,是被劈砍雕凿成骨的月亮,她甚至可以看到其中流淌的、有如烟水雾气般的浅光。
这真的……还是骨骼吗?
挑战本能认知的景象令双眼疯狂颤抖,带动视野间的模糊天地也如崩碎般震彻,分明自身比风还无形,却有股激烈如天塌地陷的崩溃慌张涌来。
她开始混乱地恐慌,大脑牵扯出有关这段冰透琉璃的一切问题,六神无主地惶然,下意识想去触碰那条手臂,耳边忽传来涟漪扩散般的回答:
“不是的话,又怎么可能在她身体里呢。”
温柔女声带着回音,像穿过千里万年的风,空旷得有些失真,态度却包容,像个询问幼子的奇异长者:“你很害怕这样的骨骼吗?”
“我……不、不是,她的……!”狐人立即摇头,惊怕悲痛的心情让她语无伦次,怎么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颤抖着嘴唇和声音拼命无措摇头。
“别着急。”女声耐心地安抚她,语调如同咏叹,“你不用在意的,无论是她的骨骼、还是其他什么,都不必你来知晓。”
“你记不住的。”
话音柔和,却带着极其容易捕捉的低悯,尾音被回音震荡成飘散的叹,满是俯瞰高视的不出意料,像什么都早已知晓。
于是天地翻覆,剔透的琉璃骨在她眼前转瞬消逝。
狐人又不受控制地飘起来,在不断上浮的视野里,她穿过一片又一片云,好像飞到了古国神话里的万重天,陡然撞见座连绵的山脉。
山峦巍峨蜿蜒,覆盖满深厚的积雪,举目皆是万里银白。她在半空游荡,还遥遥能见山峦外一片如血的波澜更迭,两侧泛闪着如萤微光。
“唉……”
大抵是看见了狐人的全部所见,女声轻缓又了然开口,像无计可施的长姐,摇头低喟:“连这里都能看见,她对你们的影响还是有些深了。”
“好了,快闭上眼吧。”
视野随话音被剥夺看见的能力,将一切思想剥夺的虚无混沌将狐人吞噬,她愣愣地下坠,听女声柔和说:“章尾山脉是你的极限。”
“再借她的气息睁着眼看,撑不过目见钟山、就要醒不过来了。”
字音断绝,黑暗覆盖了意识,将无数场景贪婪吞噬成灰,消化得干干净净,完全化作一场销声匿迹的梦境,在意识感知到四肢时蒸发消散。
等到白珩懵懵然醒过来,瞪开眼睛,就看见熟悉的房间。
狐人神智还不完全清醒,蜷着腿缩在被褥里,满脑空白,依稀记得自己似乎有场悲伤而震撼的梦境,却什么情节都想不起来。
残留体温的枕头被她拉歪,半塞进怀里,她安静又迷惘地思索着,很久后仍无所获,心头却隐隐生出一股强烈到宛若生根的念头:
就留在罗浮,直到祝祷结束。
狐人不知道自己做下了和丹枫同样的默契决定,只是默默揪捏被角,没来由地在哀眷里闷闷想,他们可以挨挨挤挤地窝在罗浮。
就算人不齐,也能相互陪伴着看每年春秋轮转,然后时不时和惊喜回返的景元碰个面,再送他远走,等待下一次的再会。
直到五十场冬雪落尽、7448年的开春时节,看完这场百年一度的持明祝祷,再说再见。
……
星槎海中枢。
码头停靠无数星槎,人潮在停舟坪接踵汹涌。飞行舰影起落不休,玦轮转动的拨风响成低闷的一片,从天外来、也隐向天外去。
舰影融入飞往洞天的队列里,明媚春阳从舷窗外流照入室内,正好落在印刷清晰的字行间,雪亮白芒在平滑纸页绽放,烫得视线骤然躲闪收回。
景元紧闭着眼,蹙眉转过头,终于合上了手里不适合再看下去的厚封皮书。待避了光,才慢慢在舱内地板缓解去视野里被烫上的光痕。
他在星海游走多年,很久没回罗浮了,对主舰上具体的气候与时节难免疏忽,这才犯了个不能在文明间犯的错,那就是在窗边翻纸质书。
星海里并无刺目光线,任他想看什么都无妨,但人造天空里无处没有灿烂光照,何况还窝在舷窗边,冷不丁就是个视线重伤。
半懊悔地自我慨叹,没过多时,舱内传来抵达洞天的提示,玉质合成的电子音依照流程汇报行动,景元还在试探自己的视觉,便口头下达关闭自动驾驶的指令。
窗外是长乐天熟悉的停舟坪,而露出外景的干净玻璃窗面上,同时浅显映出一张不认真看、就会淡到被忽视的漂亮面容。
眉眼慵俏风流,含着点极舒适的笑意,恍惚重现的往昔稚气褪成游刃有余的和煦明朗,观之如逢熏风拂面。
景元眯了眯眼,缓慢打量窗外洞天的余光,不经意瞥见虚幻浮于窗面的自己,愣了愣,双眼便牵动唇弧弯起来。
温润双眼下的泪痣被淡化,几乎融于浅金光晕,神情像是在熟稔亲切地打招呼,却无法确定目标是他自己、还是阔别多年的故乡罗浮。
似乎人总是要故地重游,才知道时光逝去。就像他,现在才后知后觉自己初乘星舰离开时,和现在其实是有明显、却也不明显的差别的。
年岁过百,外貌便不知不觉趋近青年状态,身量也完全超过定型不变的其他五人。因他未发觉,导致腾骁偶然透露时,玉兆差点被狐人龙女轮番以“分我一点”轰炸坏。
或许真的只有“许久不见”,才能察觉出任何细微的改变,朝夕相处,人是什么也发觉不出来的。半回忆着感喟,景元将书塞进折叠书架里,准备离开。
他回来得并不频繁,算上这回,才是五十年间的第三次,因此当提着打包好的礼物走出舱门时,难免微妙升起探望空巢老人的讨打念头。
但很快,景元就抿紧唇瓣,在脊椎寒流细涌的僵硬里深梗半秒,迅速掐掉了这个危险的想法。
无他,他那料事如神、知他根更知他底的龙女大人,定会将此一眼识破,这话里的任何一字若暴露出去,都比置身孽物群更让人胆战心惊。
轮流和应星垫底食物链的年轻人相当有自知之明,忙不迭将脑中念头卷毛线似的团起来,飞快处理干净,若无其事地步下星舰。
春日醇明蜜汤似的淋下,人造天空的太阳温度并不逊色任何燃烧的星体,久违的气息将人严丝合缝包裹。
尚才眯眼仰面,顺势途径的风便裹挟着远处熙攘的人声涌过,带来一句讶异却也睽违的年轻男声,满腔明朗率性的直坦:
“唉?你回来了?”
舒适的神情愣凝在面上,景元霎时向声源投过目光,入眼便是一道恍惚雾中远山的洇茂苍葭,鎏金错愕半秒:“天风君?”
“真是好久不见了啊。”
绕过无数停靠的星槎,商声扬着眉大咧咧地走过来,满身配饰叮铃当啷的响。应龙新奇地将他端详过,欣乐满面拍了下青年:
“巡海游侠当得怎么样、过不过瘾啊?”
景元不躲不避,也对这位不见外的年轻龙尊露出笑容:“游侠行踪不定,走的便是一个随心所欲,是番难得的体验。且游览星海增长见闻,也开阔了眼界,万分不虚一行。”
“不过这么看来,天风君也是才到吗?”
“算吧,本来要昨晚到,凌晨我才来。”应龙跟着话音抬头,怠惰耸肩道,“有个关系不错的老头转生,反正都延迟到春日,多耽搁几刻钟也不在乎,丹枫小妹都同意。”
置于其他龙师,素来以全自动龙师对骂机自我设定,商声巴不得将他们悉数气到升天,顾忌龙师心情什么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仍是少年模样的龙尊拍拍手,身着祝祷礼服却还是副松慢样,不紧不慢地招呼:“走,反正咱们顺路,你跟我一块去祈龙坛。”
他往后随手指指自己的星槎方向,自然又认真地邀请景元一起走,跟着话音得意仰头:“小妹已经到祭坛了,就等咱们过去呢。”
“你应该还没见过持明正式的祝祷吧?小妹说上回灼律来的时候,你没在场来着。今天可好好看看,大家聚一块奏乐跳舞可不多见,我也是几百年才来一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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