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里有些温和的无奈,说话时还向少女侧后过头来看,眉尖好似半垂着,秾丽的眼尾微微挑起,含着笑意。


    隔着距离,这些都被屏风遮拦成模糊的轮廓,却没掩盖去他五官线条与生俱来的冷俊与利落,悉数落入少女眼底。


    华胥像是透过屏风看到他的神情,又或许是猜到,也莞尔弯着眸子:“还好我未歇下,帝弓司命保佑,不若碰不上你回来。”


    “我又并非只在罗浮待一夜,何必非来迎。”


    冷暖交叠的光影将池水跌成瑰凉绚色,丹枫垂眸打捞破碎的光鳞,唇弧扬起:“晚睡伤身,屡屡应下绝不怠惰休息,又叫我抓住几次了?”


    “嗯……”心内怎么也寻不见躲藏家长时幼稚的慌张,华胥轻微沉吟着拖延了几秒时间,眉梢略动,带着视线一并移开,释然展颜而笑:


    “数不清了。”


    “有恃无恐。”


    丹枫弯挑眼尾,如此低笑评价,眉眼有几分无计可施的喟叹,却不含责怪。剔透苍青侧后,噙着笑移过:“目下通宵达旦,也敢肆无忌惮摆我眼前了?”


    “毕竟哥哥从来舍不得罚我。”华胥回应得理所当然,连带着神情也从容轻狡起来,微仰面容来笑,“越发毫无顾忌也是正常。”


    丹枫又是失笑,眉尖松下,暧昧到荒凉的光晕深深投入面庞,在冷昳眉目间折出翳影,随神态柔和化成揶揄:“我本打算托镜流看着些你,如此看来,剑首对你亦是束手无策了。”


    少女没立即接话,触点干朽烛芯的指尖顿住,俨然是青年说准了。


    早就见过剑士进退两难凝固噎声的模样,华胥收回瞥望镀上皎洁月光的烛台,抿唇笑了笑:“我有分寸的,哥哥不必担心。”


    虽然是难以避免劳累,但这种上有人担保、下有人追随、中间还不担心风浪波动的日子,无疑是持明尊长这职位最清闲的时期。


    顶多就是有些日子会比较忙碌,但再怎么样都绝对比丹枫当初好过。况且在任职太卜司时,她就体验过何谓案牍劳形,如今负担减轻,更没有承担不住的可能。


    但丹枫显然不会在这方面完全信任她的言语,流水自屏后飞来,环绕在她手腕处收束,贴的严丝合缝,像是在估量这段骨肉是否有所清减。


    “还是喜欢在无眠时拨挑烛焰、熬尽整夜么?”少顷,泉流灵动声里传出属于青年的轻问,情绪是略低的关忧,恍惚能叫人联想起那张俊美面容蹙眉的模样。


    “毕竟也无心做其他的。”


    水体流过腕肤沁出极解热的凉,华胥不想让他多操心,温明嗓音刻意轻快了许多:“难得有个何时何地都不嫌烦的爱好,保留也不错。”


    即便隔着距离,她也笑得眉眼弯弯,五官更显缱绻,眼睫被月光拉上白皙皮肤一层黯淡,灰蒙蒙的洇在眼下,像宣纸上滴落晕开的水墨。


    透过云吟术催动的水流,琉璃般的苍青眸子里泛浮着云水光华,让他瞧见月色光涟顺少女乌黑发丝滑淌,变成眼底一点低饱和银箔的画面。


    不知为何,少女总对烛与灯感兴趣得很,点根别人理都不理会的烛火,便能安安静静地消遣整夜,直到烛泪成堆、蜡炬成灰。


    多思者必少眠,心事尤其重的华胥更有失眠的毛病。在当初藏于丹鼎司休养时,少女更是托赤桐给她寻蜡烛、一夜一夜的熬,直到被丹枫抓正着。


    直到今日,来自星神的赐福都隐没在皮肉下,这些属于战争的后遗症却还如影随形。


    “……”


    不知是舒是叹的气息横亘在喉咙里,说不出话。未取下的耳坠沾了水,半湿半干的摇曳,落在脖颈间触起奇异的柔冷,像泪滴砸落,却不知来自于谁。


    猩艳被灯月揉成冷热不匀的昏暗,水面如融化乌金般团洇开的暖光,倒映出白如冷玉的紧实肌肉,被波光搅乱,却依稀有清华沐下。


    丹枫沉默了很久,目光也借水镜凝实了少女许久,久到那块寒潭冷碧快将窃蓝完全刻进瞳光里,眼神里波澜的情绪才堪堪落定。


    泉响摇荡,后背抵靠在冰冷的池边,青年收回驱出的云吟,瞥着那串流入腕骨边的潺流,仿若无事地道:“此去归来,我会留在罗浮,直至祝祷结束。”


    “为什么?!”


    压根没想过会听到这话,华胥下意识将惊奇目光锁定向他:“白珩姐仍会往近处出游,哥哥同行游玩、就如目下便很好。族务有碧流素渺辅佐,并不繁重。”


    少女有些不解的急切,极力试图改变他的想法,声音倒仍旧是温越的,反复思索着所有可能让他停留的顾虑,想一一解决担忧。


    这些都来源于他即将到来的蜕生转世,隐约从话音里捕捉到颤栗,仿佛就此得见她缩颤的眼瞳,丹枫半阖眼目,将碧玺掩下:


    “无关此事,阿胥。”


    身后那突然站起、立足在隔断边的足音再未像是,仿若已然从中听懂了什么。


    丹枫听见珠玉随风溅鸣,呼吸音在开合的唇齿里折颤几回,低声哀叹:“可五十年时间于长生种而言都不算短,四百年理政……已经够久了。”


    “是够久了。”


    他欣然颔首附声,最后残留的水珠从下巴滚过脖颈,在料峭夜风里溜下胸口,语气沉缓而平静,抬眸转向屏风后的姑娘:“所以我才说,无关此事。”


    这是一场“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的相遇。华胥到来时,正好绚烂开幕与倒计时也齐齐被摁下,但他们所有人都从死局里半知半觉地走出来了。


    往昔那些不得超生的诅咒、夜夜不断的梦魇、与失衡龙心的折磨在今时看来,已遥远得好似前生。他可以不再将这些放在眼里,追寻自己想要的一切。


    但同样,他也不再年轻了。


    五百年早就走过持明半生,而与友人妹妹相伴度过的五十载,覆盖了过去四百五十年里的所有灰暗,就像无光暗海里突然涌入一轮月。


    属于人的血肉可以生长,属于人的心脏可以跳动,在余下的两百年整里,丹枫能享受曾经渴求的未来与自由,去感受这个波澜壮阔的星海。


    但总有些时间,他想留给华胥。


    那是他此生最意外的联络、也是血脉里最遥远的至亲。没受几年他这个兄长的庇护,就已走在最前承受最激烈的腥风血雨,来保护他们。


    就这逼仄狭隘的五十年,留给这个不遗余力挽救他的少女,用以成全他最后的不舍得,同样也当做微不足道、且受益者仍旧是他的虔谢。


    就谢,幸有明月来相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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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总觉得情绪不得劲,下章祝祷,离枫哥跟大家说再见真是不远了,那就写他和白珩姐出门一次,一章完就转世,我去翻翻收藏夹找找感觉,尽力给大家最好的脑补体验【爬走】


    关于阿胥这个,看起来只要再有一丝打击,就会完全碎掉,精神变成死灰。但实际上状态锁定,再怎么叠伤害给她,也扣不了一点精神值,可锐评为【分明san值距离永久疯狂只有一步之遥,但哪怕直面外神,精神情况也始终稳定保持一点不扣】[点赞]


    第116章 继任


    要说到底是挚友。


    在丹枫决定留驻罗浮至祝祷时,窝在被子里迷迷糊糊醒酒的白珩抱着被子嘟囔,半梦半醒着,也滋生了股不舍得的情绪。


    或许是琥珀光太甜醇、也可能是三人的聚会太开心,抱紧被褥的狐人蹭着枕头,脑袋里全是和其他五人斗酒作战的画面。


    恍恍惚惚的,狐人好像又回到了战场。


    烽火不休,硝烟遮空。残垣断壁倾塌在皴裂的焦土,砖瓦残破,火焰烧灼着无处不在的血腥气,刺鼻的恶心。


    白珩飘飘荡荡地挂在天上,像片残破的旗帜,迷茫地随风乱摇。她看不清眼前的一切,只能模糊窥望点虚化的色块。


    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身在何处,她就这么漫无目的地在杂乱里胡乱四看,试图找到能够令她产生思维反应、或者能够看清的特殊存在。


    目光挪来转去,狐人在大片虚幻钝色里愣了愣,还保留着敏锐捕捉力的眼睛立即找到斑驳间唯一的鲜明,是抹极惹眼的红。


    那是个年轻女孩,白珩直觉判断出来。


    躺在狼藉焦土,那身影其实也很模糊,只是浑身颜色太过艳丽,仿佛黑土间最秾烈的花。但猩红太浓,物极生反的滋生出一种即将枯萎的感觉。


    脑子在酒精与梦境的麻痹下实在不顶多用,狐人迷迷瞪瞪的,却还不自觉凑过去,极低落地垂瘪眉眼,半哭不哭地想要摸一摸她。


    说来奇怪,她看不清女孩的脸,灵魂居然本能地希望能够靠近对方,去触碰、察看那个通身秾艳的身影,哪怕脑中已经具备对方“死亡”的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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