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早便说过落幕,但约定终归需要有始有终,今日过后,罗浮万事便再无变数。武将为之感到轻松,也认为该将旧约收束结尾。


    在华胥得到帝弓赐福时,腾骁就将这个约定联想至彼时的大敌倏忽身上,待到罗浮被困的参战前,少女近乎留遗言的请求了他有关丹枫的事。


    于是,将军就这样在若隐若现的透露里,洞悉了未来祸事的大致模样。


    作为罗浮的领导人,在丹枫将少女从祭坛带回去后,腾骁就知晓这位神秘的不速之客到访、且大概要毕生入住罗浮仙舟的消息。


    联盟首舰每日都会来往无数人,但越过洞天屏障落入祈龙坛、且大抵与星神相关的华胥,无疑是最特殊,也最需要关注筛查的那个。


    所以龙尊出征后,他曾特意抽时间出门,远远于观景高台上看过这个骨龄最多十八的孩子。


    ——不似寻常少年。


    这是腾骁直觉里的评价。在窃蓝映入眼底时,武将关注到的不是少女温静清哀的奇怪气质,更不是那副看起来柔和又低戚的面貌,而是那身极叫人惊异的骨。


    以貌论人,从来是不被取用的肤浅法门,任职统领多年,腾骁关注的也不是发达科技下可以随意变换的皮囊,是骨。


    例如剑首镜流,在武将眼里便是身如剑锋利又如冰剔透的骨头,与丹枫那般高洁隽傲的风骨极为相似,皆是如月高悬的英杰。


    所向披靡、一往无前是真,同时也最怕踏入不归歧路,再无法回头。就如同腾骁所猜测出的、来自少女所见的惨烈未来。


    可华胥与他们完全不同。


    她看来早是强弩之末,已被风雪摧杀至半跪半坐着勉力支撑,仿佛裂痕斑驳、再沉哪怕一根羽毛的重量,都会让她立刻崩塌溃碎。


    但实际上,这副透骨支离的模样却能够长久撑受住风涛雪浪,仿佛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永远不是现在正飘落加身的那些。


    事实证明,武将没有看错。


    玉阙战场也好,倏忽大战也好,仙舟都得到了最好的结果。于是腾骁说:“目下的结果,想来亦在帝弓司命的见证之下。”


    分明两人约定,但被巡猎六锋之五旁听、七天将见证、最后还有帝弓司命盖了章,堪称集齐巡猎阵营上举足轻重的人物见证。


    虽说让人哭笑不得,但又何尝不算得到了巡猎的认可呢。


    这样想着,将军什么思量都未曾透露,不论是千年磨砺下被他觉察看透的皮下骨,还是欣喟的无声慨然,笑着欣赏赞说:“有后继者如你,无事可忧。”


    “至于那些预见如何发展,我之见是既已山清海定,那不必重破疤痕翻理伤迹,亦无伤大局。”


    那并不是什么美好、值得反复咀嚼的故事,尤其故事主角是朝夕相处的亲友。捱过搏命算计已是不易,没有重翻的必要。


    所以存留在华胥记忆里的只有将军的寥寥数语。不言语的注视占据了大多时间,少女只从那双沉定双眼里看出悠长的赞许与祝贺。


    回忆里的春阳光明醇灿刺眼,随着神策府中繁茂的枝叶婆娑,细碎光斑将热度渗透入皮肤里,逐渐从晕散金芒凝收成一簇橘亮的火。


    长久置于火中的银针逐渐感染上热度,顺着尾尖逐渐上爬,只要少女稍微下移手指,就会被针身烫到。


    但在滚热逼近指尖前,华胥收定了思绪,泛浮的回忆被摈除,指节力量松懈,银针“啪嗒”从手背滚下,没叫少女丝毫重拾挽留。


    华胥垂目,惨亮如雪的银身滑跃着灵动的橘火舞动,在她虹膜缩聚成细小的光点,却是放弃了这个她极其钟爱的消遣。


    以往难眠,她都会点烛待天明。看烛泪滚烫滑落,一点一滴积蓄在烛台里,仿佛凝固的泄涌瀑布,再被第二日的清晨微光照亮惨白、与枯朽成灰的芯。


    这极需耐心,除非手头有活干,否则景元都会因耐不住凝固的无聊,而偷偷转移视线看她。


    可今日不知是琥珀光喝得太多的、还是今日与腾骁将军的谈话叫人泛起久违的情绪波澜,即便没醉,华胥也还是有种想出去走走的念头。


    想出去看看,看这个她早已熟稔于心的府邸,看这个花好月圆的切实人间。


    好像她永远会为悲剧的不再到来而如释重负,这则消息永远也不会被听腻,不论是堪堪结束的当时、还是早已尘埃落定的未来。


    那种自胸腔间松绑的微妙感受就像回到实地,空洞的心脏枯木逢春般长出血肉,开始输泵代表“活着”的血液。每一次对现实完好无损的认知,都是一道温柔起搏的电流。


    少女无意识轻抵牙关,从心绪里又抽出神来,目光投落到桌面将摇曳的烛火,短焰将光影拉扯得如海潮翻吞般跌宕。


    掺融微茫的昏暗在壁上动荡,她最后看了几秒,拢拢衣裳,起身挥熄了飘摇的火光,推门对庭院思忖须臾,就往宅邸后走去。


    并不有趣喜动的人哪怕连消遣也很无聊,就好比华胥自己。除却拨烛熏香这类适合发呆的爱好外,她只剩下找个好地方发呆一选。


    龙尊府邸考究风雅到堪称绝顶艺术品,与其相邻的潜鳞宫也是古雅奇绝,但少女还是钟爱府后的冷泉。


    饮月一脉喜凉,对清凉水流有着天然的热爱,丹枫作为当真可化龙形的尊长,自然也不例外。因此青年在龙尊府邸后,有处专门的冷泉浴池。


    华胥未曾下水过,但每到临近夏日这种半热不热的时节,总会带上水果冰品,去冷池边借凉泉解暑散热。


    那圆池宽阔,以月洞木隔断为正门,四周侧列与灯架组装成体的单页屏风,排布如竖起的鳞片,设计得巧妙而风雅。


    在外有建筑与屏风遮拦、什么也看不见,可在内却见长盛不衰的瑟瑟红枫,可谓占尽丹火灼灼的好风光,独赏那片不可多得的美景。


    不方便进到池边、且也没有供人偷闲纳凉的地方,所以华胥都倚在沉木雕镂的隔断外托腮发呆,借清凉沁骨的环境赏枫。


    但丹枫不愿她这么单坐着,再建冷泉的打算被劝拦后,青年便请人在池外装出座花榭,摆上桌榻,好让她能顺理成章地来发呆休息。


    形似燃烧的红枫将垂幔的花榭包裹在中,露出一点相掩映的黛檐,坠着浅青坠的纱幔缓慢飘飞,隐约露出通往冷泉的月洞木雕隔门。


    奇异的是,本该无人的泉池居然亮着朦胧灯火。


    看暖黄在屏风横斜出重叠的浅灰,踏入榭内的脚步顿住,华胥下意识蹙起眉尖,侧过头向池内半警惕地审视,心里生出点不确定的猜测。


    除了丹枫和她,没人会在这久留,更别说进入那池清凉里待着。但就青年来讯,他分明还在回程路上,会今夜就到吗?


    怀揣着疑虑,华胥隐匿足音走入花榭中,缓慢拾阶而上。泉池中同时传来细小波漾,似被转身搅动了水流,哗啦轻响。


    清夜岑寂,在这个距离下,少女几乎能从水声里想象出涟漪散落的模样。珠玉坠略微擦碰,即时引起泉池中人的反应:


    “……阿胥?”


    “?!”


    试探的清冷声音熟悉得瞬间对应上某个朝夕相处的身影,华胥愣了半秒,立即几步踏上花榭,隔着屏风与隔断惊讶高了声:


    “哥哥?!”


    “是我。”


    屏风后的身影松懈了话音里的警疑,像调松的琴弦,泛开温和的熟稔关切,被淋漓潺动的泉流和鸣:“听你道今日对酒白珩镜流,此时应当已然歇下,怎么还会过来?”


    “困意出走,索性我也出来走走。”


    少女重新舒弯了神情,像放下了心,音声轻松地开了个小玩笑,走向花榭中常躺的贵妃榻上落座,向泉池内问:“倒是哥哥,怎么不告诉我今夜就回来?”


    在他的预估消息中,抵达罗浮的时间在明后两日之间,早也就是明日。正因此,华胥才被打了个措不及防。


    适时的,少女向隔断投去目光,雕栏刻角的木隔后是几团晕开的灯火,将屏风后的身影照得隐隐绰绰,反射在水面上,透出几点碎星似的亮。


    剪影依稀,青年置身在池中,与她同色的过腰长发被打湿,幽邃得如同泼落的墨,却黑得不如她纯粹,在冷月暖灯的两色里游出几缕深冷的蓝。


    头发垂了一半胸前,另一捧则湿淋淋的贴在清瘦后背,水痕吞下细小的灯影,在蝶骨分明的利落冷白上蜿蜒,滑落几道纤细浅亮,顺着脊椎继续延伸向下。


    那片粼粼清透在男性腰侧身前泛着波纹,褪下衣袖与手套包裹的手撩入发丝,皮肤冷得几乎与月色媲美,在指掌伸动间露出绀青的血管。


    他理了理凌乱如海藻的长发,搭在肩颈的墨绺轻甩,又将后背遮挡起来,态度平和地答:“我亦未曾料到。弓汋称是星槎速度太快,因而提早了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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