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


    忽而,狐人惊叫着猛地扑捞下身,溪水被冲击出高扬的浪花,劈里啪啦砸了满水面。白珩不理会,睁大眼,表情都在用力地抓住了什么。


    溪流被剧烈拍激出水花,她后缩着脖子,径直将手中挣扎的滑腻举起,雀跃地高声叫道:“啊!我抓到了!我抓到了!”


    被刻意给人捞取食用的肥美鱼儿拼命扭挣着,在半空甩出藏虹隐绚的水珠,奈何被狐人死死抓在手里,怎么反抗都无济于事。


    “镜流!小阿胥!”狐尾晃动得堪称兴奋,白珩回头高举着鱼儿,如同献宝,眉开眼笑地在水中蹦跶着招呼,“你们快来看呀!”


    尾音略尖的话语震入熏风潺潺的空气里,惊起水边桃树的窸窣轻动,隔了半息,浓雾般的浅粉里探出只手,按在延伸的树梢上。


    五指纤长,白皙如瓷,拇指处环着圈细金闪熠的淡蓝,顺惯性从小臂上滑落只净繁银镯,“珰”地撞在衣袖的坠子上。


    “嗯……”


    繁荣桃夭里传出少女被枝叶掖压住的声音,带着睡梦初醒的低慢,略微有些懈怠的拖延,难得慢吞吞的温缓:“来啦。”


    冠顶粉瓣柔薄在尾音落下后摇曳几折,垂下一双被树皮压出红印的腿,顺势瀑流似的曳下暖旎里唯一清透的窃蓝。


    衣饰琳琅摇动,碰撞出溅玉银鸣,清脆得像是房檐下的惊鸟铃,不过没惊飞鸟,倒先吸引了坐在歪斜桃枝上的镜流。


    剑士凭借探横水面的弯枝稳坐,不摇不坠,手里理着白珩流苏缠乱的外套,正是能将捉鱼的狐狸和午睡的龙女都瞧见的好位置。


    水纹粼粼的溪流倒映出青金石色的身影,垂腿坐在粉霞之下,色调冷厉得与春枝格外对比明锐。逐水的花瓣搅乱了她的倒影,模糊了面容,却仍看得清女性唇角的弧度。


    镜流轻巧从枝上跃至溪边岸,姿态挺拔如敛锋入鞘的利剑,口吻含笑:“白珩,我记得你说,今日绝对会忍住,不下水摸鱼的。”


    “啊?”


    狐人刚欢天喜地上岸,正赤脚踩着满地茵茵落红,举握手里仍有挣扎之力的鱼儿跑过来。听她这么一说,快活神色尴尬了几秒,又很快笑起来:


    “哎呀,这个没关系的嘛!”


    她小腿还沾着水未干,花瓣被风吹拂过来就贴在皮肤上,鳞片似的疏密分攒,即便有狐耳狐尾,整个人也像极了一尾自林泉里跃出的孔雀鱼。


    “这条鱼真的特别好!应该是今天新投放的,刚刚游过来,比上次那条有劲得多!我差点没掐住!”


    华胥自树间跳下,发尾衣角勾在花团如绒的枝梢,簌簌卷落一串花雨,淋漓了她半身,飞旋着蹭上她弯盈的眉目。


    少女来向狐人迎接,目光将对方手里有些半死不活的鱼儿打量过,不禁为这几乎得双手托捧才抱起的鱼稀奇:“这鱼若烤了,得将应星哥也叫来才吃得完吧。”


    “还有你带来的那些糕点吃食。”镜流从狐人手里接过鱼儿,将硕大鱼身捏得稳稳,音色浅有笑意,“今日得‘吃不了,兜着走’了。”


    白珩叫这玩笑冷得瞪大眼睛,晴蓝眸子愕讶一秒,后仰的脑袋旋即前倾,张牙舞爪地大怒:“可恶!不许用这种幽默损我!糕点是用来下酒的!”


    “糕点下酒?”


    华胥略疑惑地瞥望放在地上的背包,探寻的目光从鼓鼓囊囊的半开口里窥见一角油纸包,似明非明地确认道:“白珩姐今日带的是甜酒吗?”


    “对呀!”因手上还有余水,狐人就兴冲冲地隔空遥指包里的白玉酒葫芦,踮着脚尖跳了几下,“从玉阙来的琥珀光!这酒用糕点配着才最好喝呢!”


    “小应星有事要忙,就咱们三个喝,所以我留了点方便下次聚。这次带着一坛,咱们全部喝完!”


    镜流本还在联系桃源郊烤鱼的后厨人员,手中玉兆方点下去,就叫这破天荒的罕见量词哽得愣住,红眸茫疑:“一坛?”


    “哼哼。”狐人得意地仰起头,尾巴也得逞般骄傲地甩了甩,“当你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你就已经上当了!镜流流!”


    “琥珀光可是最会骗人了,口感甜得像蜜酿一样,但比君莫笑还容易醉呢!”


    拍进少女召来的水流里发出“啪”的激流声,洗着摸鱼的双手,白珩美滋滋地搓揉十指,摇头晃尾:“我就带来一坛,多了小阿胥就得叫人抬咱们走啦!”


    “竟然这么易醉?”


    镜流也是千杯不醉的斗酒名人,君莫笑这等烈酒也能面不改色地饮下,目下却不禁被这酒的醉人本事讶异,冷艳五官被意外充斥成明晃晃的奇异。


    剑士移目向那只被糕点包围的白玉酒壶,石榴红的眼睛半恍半期,微妙声音中流出些轻笑:“那倒是我大意,以口味论酒劲,小看了这琥珀光。”


    “我也以为这是果酿蜜酒那类,喝不醉。”清艳面目里流露出惊奇,半愕半恍然,少女扬眉轻慨道,“原来当真有不辛烈,也最昏人的酒。”


    “毕竟琥珀光可是全联盟最醉人于无形的酒,千鸾将军这个曜青数一数二的酒豪,也最多就灌两坛,喝完人就趴了!”


    揭起曾是邻居的现上司短来,白珩也是相当不客气,三言两句就抖个干净,说得铿锵。狐人把背包提起,用膝盖顶着拉好开口,解释道:“我算过了,用汝瓷束口细瓶算,一坛有四十五瓶。”


    “我带的是咱们在流虹街做的仿花瓣斗笠杯,一人一杯,差不多两三回合就结束了,所以一坛大概也就三百多杯的样子。”


    间歇猛力甩尾的大鱼没撼动镜流的手臂分毫,剑士姿态岿然,裂冰似的嗓音随眉眼弯和,颔首道:“一人百杯,正好。”


    “没错!”


    白珩仿佛就等着她这句话,喜得狠一拍手,满是心意被点出的眉飞色舞。她兴致飞扬地冲桃林后挥手,迫不及待地招呼:“走,我们还去那边的泉池里喝!”


    “听林泉渡水声,拍坛痛饮,畅谈话本!”


    狐人在原地跟着声音节奏扭两下,将装满食酒话本的背包宝贝地抱在怀里,嘿嘿笑几声:“想想都快乐!”


    她还赤着脚踩地上,鳞片般的花瓣干瘪地沾在小腿,连着脚上都被粉白薄软贴满,鞋子歪在溪边的石头上,跟高兴到打算就这么走过去似的。


    浑身轻松的华胥有些无奈,低垂的目光从遍染浅红的草地抬起,温和弧度多出些无计可施,便在狐人跟前转过身,半回头道:“那我背姐姐过去吧。”


    “?”打算去穿鞋的白珩俨然没想到少女会提出这个提议,狐人愣了半秒,旋即惊喜地精神一振,耳尾同时振奋起来,“好耶!”


    敏捷跳上少女背后环住她的脖颈,白珩把背包拎在右手里,看不远处的镜流提走了自己的鞋子,便高高兴兴地一抬空闲左腕,指入林间:


    “出发!”


    此地处璇霄京洞天,所在僻静,是供人随心垂钓捕鱼、悠闲玩乐,好体验闲云野鹤生活的地方,因此才被赋名作‘桃源郊’。


    璇霄京开放时,这里还没有任何建成,桃源郊只是百花齐放里并不起眼的小小提案,只因瞧来好玩,所以才被华胥翻出来,挥金投资。


    少女本没指望桃源郊能赚钱,都做好了用钱买高兴的准备,不想此处极受人喜爱,居然也成了璇霄京的招牌之一,因此她多少得到了些特权。


    比如,获得几片上好区域的拥有权。


    ……


    从山涧瀑流而下的水源蜿蜒,在形似山峦层叠的岩石间曲折,淙淙漫过低铺的青石。小岩峦高低耸立,将汇聚的泉池裹拥在中。


    花荫青岩交映生,一泉灵透,天水两片胭脂色。


    熟门熟路地坐在泉边平整青石上,白珩利索地把腿放进水里,清凉气顺着没入水下的小腿爬进骨髓,驱散逼近夏日的热意。


    “哎呀……”


    她仰头闭眼,眼皮血肉透光照出的熟橘色被桃花浴成淡绛红,在视觉里细碎地发亮,睁开眼去看,果然是树荫间发光的空隙。


    “咱们好久没来这了。”


    白珩歪头,耳朵跟着一边倒,疑问的眼神从身侧剑士与对面少女身上依次游过:“上回,还是小景元回来那次吧?”


    “是那次。”镜流拿稳了酒葫芦,将琥珀蜜色的佳酿添入杯中,“阔别此地日子当真久了,算算景元上次回来,都有快十年过去。”


    剑士半低头,眉目褪去冷丽,淡淡噙着笑。眸子关注着三盏杏花粉的斗笠杯,像三团舒展绽开的桃花:“下次若再见,好好试试他的酒量。”


    “那肯定的!”白珩一掌拍上自己大腿,斩钉截铁,“我上回光顾着拉小应星喝!喝得双双断片,太失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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